进了百功局的,没本事的逐出。
而有本事的,便是给他们仕途一道添政绩。
何乐而不为?
宓之只是提了出来,至于其中细节该如何办,自会有能因此得利的人上心。
而其他跟此事无关的人,面色其实谈不上好坏。
毕竟这事压根妨碍不了他们。
他们只是看皇后,又看陛下在意外之后没有反驳。
多少年了,他们之中好些人都是从寿定一步一步看过来的。
陛下这些年变了许多,气势敛住不少,但他看皇后娘娘的眼神里,依旧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与有荣焉。
罗达看得很清楚,这眼神他当初在寿定就看清楚了。
一场由军器监惹出来的乱子牵扯出的改制,光议事就议了一下午。
直到傍晚时分众人才出御和殿。
李庆绪捂着嘴咳了两声,罗达拍拍他的背:「热咳还是寒咳?」
「热咳,哎,终究是人老了……咳咳咳。」李庆绪笑叹摆手。
仇引瞥了他一眼:「回去弄点姜糖煎,多喝几日,能见好。」
「晓得了,回去弄,我啊,还得再多活几年。」李庆绪好脾气应下:「看咱们陛下,亲征凯旋。」
宗凛要御驾亲征,这是亲近朝臣都心知肚明的事。
劝过,谏过,但他们都知道这无济于事。
天下是陛下带着弟兄马背上打下来的,陛下能沉心休养近十年,何尝不是为了一朝剑指西雍。
只要打赢,哪怕没能一鼓作气全部收回,于西雍来说,亦足可称之为当头一棒。
至少三十年,大梁不会面临当初桓魏时期的险境。
李庆绪看着宗凛长大,再清楚不过当年的小将军对收回西边那块地有多热切。
所以,哪怕许多人都劝,就连杜魁都开口劝过,毕竟皇帝亲征实在有风险。
可李相,李庆绪,当朝文官第一人,也是保守第一人,他没劝过。
他知道陛下蛰伏十年,憋着口气呢。
杜魁回头看了一眼御和殿:「会的,会凯旋。」
而此刻御和殿内,帝后什么话都没说,宗凛起身拍拍衣裳,牵着宓之的手出门。
初夏众芳吐蕊,花很多,玉液池里养了许多鸳鸯和鹭鸶,白鹤也林林散散有不少。
宗凛牵着宓之的手没放,俩人慢悠悠走在白玉阶上。
「没有要问我的?」宓之抬眸看他。
「问什么?」宗凛拍拍她的手:「这样挺好。」
「我去亲征,朝中事务大小都得交给你,你所说改制一事即便今日不提,或早或晚,都会有这遭。」宗凛缓缓长叹:「好歹我在这,于你而言,能省不少事。」
「军器监这地儿要紧,我不愿意咱们节省的东西成了他们结党营私的便利。」宓之垂眸:「早一日成事,于咱们梁军总是有好处。」
宗凛嗯声:「我知晓。」
夏夜的风虽说凉快,可走了半晌,宗凛和宓之十指交握的手也还是出了汗。
「我走之后,朝堂上下劳你费心。」宗凛眉眼神色温和:「就是这回没有梁王令了,改成玉玺。」
宓之笑了笑:「那三娘依旧不负所托。」
宗凛把人轻轻揽到怀里,下巴靠在她发顶。
「别太累着,等我回来,最好能瞧见你再长高些,再圆润些。」
宓之轻啧:「你故意如此说?我怎么长高?」
脑袋顶上有人没忍住笑了几声,摩挲了一下她的腰:「那是说错了,长不高……」
宓之掐他,飞了个白眼。
两人依偎着看池水粼粼,偶有蜻蜓点水,又落入荷叶之间。
伺候的人站在几丈远的地方。
宗凛很喜欢这样挨着她,天地自然间的喧嚣在他这里也是归于安静的。
他很贪恋这样的静谧。
而于宓之来说,所有的静谧不如他此刻心口的鼓动。
她闭眼靠着,一样眷恋。
「三娘。」良久,宗凛出声。
「嗯?」
「……多谢你。」
宓之环在他腰间的手圈紧许多,像从前答过许多次的那样答他。
「二郎,不必言谢,夫妻一体,你我一体。」
宗凛爱听这句话,很爱听。
于是他就笑了:「回去吧,弹琴给你听。」
「今日弹什么?」宓之应好。
宗凛的琴艺其实说不上太好,这是宓之后来学了些之后才发现的。
拢共就一首《广陵止息》能拿得出手。
比起抚琴,宗凛更善吹叶。
不过那种叶子邺京没有,只在代州才长。
所以,这些年宗凛时不时兴致来了便会给宓之弹上两首琴曲。
嗯,多学了一首《凤求凰》,不过宗凛不常弹,因为他实在觉得弹得难以入耳。
「还是《广陵止息》。」宗凛牵着她:「可嫌弃?」
「不嫌,欢喜得要命。」宓之无所谓哪首,哪首于她都一样,她依旧赏不明白。
「前几日看到了朝风郡的折子,说起一桩事,你可曾注意到?」宓之笑:「说朝风山改名儿了,如今叫朝凤山。」
宗凛一顿,了然:「逢迎得挺好。」
「我也觉得,我很喜欢。」宓之靠着他:「日后那里的孩子提起此山,便会问长辈为何朝风会改为朝凤。」
而后,他们的长辈兴许就会慢悠悠地从一把琴和一壶酒囊的故事开始说起。
今夜的承极殿,一声声琴音悠悠传响,是陛下抚琴哄皇后娘娘入睡。
抚到最后,琴音到底是广陵止息还是凤求凰,不清楚,娘娘睡着了没听见,陛下也没说。
第488章 江山在望
军器监的人和事如今要好好安排下去办。
百功局之设想经众人之意定下。
为百功局效力之人,是民间能匠,是善工吏臣。
他们起于微末,甚至上升艰难。
但这是皇后为他们亲手开辟的一条路。
他们手中为礼教所不齿的奇技淫巧,是皇后郑重下令,重新称之为功。
能造利器,强我军旅者,曰功。
巧制新法,便民利国者,曰功。
精研百工,开前人未达者,曰功。
安邦固本,利在千秋者,曰功。
他们里面,有谁的父亲,谁的母亲,谁的兄弟,谁的姐妹。
他们是千千万万的大梁子民。
大梁子民为大梁立功,是曰百功。
这个夏日开始,皇后的身影和话语,越来越频繁出现在御和殿以及奏折之上。
十余年来的参决庶务,料理朝事,自寿定到现在,皇后威望日渐盛隆。
她明晃晃地,从不掩饰地干政,却干得叫人难以指摘。
不是没有人厌恶忌惮,但比诋毁先要考虑的,是已交织形成的各府利益。
她一手提拔了许多人,予了许多人放弃不了的好处。
这些当然不足以让旁人为她虽死无悔,但效忠尽心,足够了。
七月底,陛下晓谕朝堂,点兵十万于九月出征,扎营代州,厉兵秣马,只待来年便可挥师剑指西雍。
也是这时候,许多朝臣才反应过来,陛下依旧是那个陛下。
哪怕他已占了足够大的山川湖海,哪怕他早已大权在握。
但他的依旧是不满足的。
或者说,是他的目标尚未达到。
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并吞八荒。
雄心壮志未酬,何来甘心?
入秋之后,邺京的天一日比一日清朗。
日头不燥不烈,恰好铺在太极宫的白玉阶上,连檐角垂落的鎏金铜铃,都被晒得暖而不灼。
册立东宫的吉日,定在仲秋朔日。
天将明,钟鼓之声自宫城深处缓缓传开,一声接着一声,沉稳厚重,响彻整个邺京。
百官身着朝服,依次入宫,鱼贯而入立于太极殿外。
文臣位列东,武将位列西,下至九品上到三公,皆整肃而立。
吉时一至,礼乐齐鸣,宫乐庄重平和,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帝后二人皆身着大朝服,步履沉稳登上御座,两人身姿挺拔,目光扫过阶下百官,不怒自威。
礼乐稍歇,太常寺官员手持册文,缓步出列,朗声宣读。
册文极尽对太子褒扬,这是礼制,更是宗凛的实言。
读册完毕,宗凛抬手,内侍便捧着太子金册、金宝,缓步送至太子面前。
太子整理衣袍,双膝跪地,俯首行礼后双手接过金册金宝,指尖沉稳。
「儿臣,谢父皇隆恩,谢母后教诲。」
半大少年的声音清朗稚嫩却带着不卑不亢,传遍大殿每一处。
「恭贺陛下,恭贺皇后,恭贺太子殿下!」
满朝文武齐齐俯身跪拜,山呼千岁万岁。
宓之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眼底下臣服之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