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疑是一场盛大庄重,分毫不错的册封大典。
定江山,安万民,托后事,为即将远行的帝王,稳住整个天下的后方。
后来的人会怎么记下,此刻的宓之不会清楚。
这是大梁天下一统,数万万民归心的第一步。
更是大梁史书所记之,二圣之始。
史书会记高祖陛下马上定鼎,奠下大梁后世疆域根基。
亦会记皇后圣人安定朝堂,肇大梁数百年国运绵延。
但此时的娄宓之不在意。
山高路远,霸业未成,她期盼着那一日。
这一年的九月,踏雪已满五岁。
它是破军和汗血宝马所配,自小照着战马培养。
它没有堕了爹娘的本事,也是匹千里良驹。
宗凛要带踏雪离开的那日,破军盯着宗凛一直看。
它已经年迈,眼里盈着泪意,或许已经感知到再不能与旧主上阵杀敌。
良驹难遇伯乐,破军通人性,它一样感念。
宗凛顺着它的鬃毛,拍拍它的马背,什么也没说,把踏雪的缰绳递给宓之,随后自个儿翻身骑上破军。
一声高喝,从前的神驹嘶鸣朝外飞驰。
南苑马场,宓之站在外侧静静看着宗凛带着破军跑了一圈又一圈。
破军是累的,肉眼可见,但它不肯停下。
宗凛随它去,等过了许久才带着它回来。
破军气喘吁吁,马倌想带它进厩也不肯,它看着踏雪,随后靠近,缓慢有力地用鼻子轻轻将踏雪拱到宗凛身边。
它最后看了一眼宗凛,然后自己回了那方小小马厩。
宗凛沉默,宓之知道他心头难受,什么也没说,拉住他的手:「破军很好。」
「遇见你它是幸运的,你没叫千里马被埋没。」
「不像旋风,被衡哥儿养成一匹娇气马。」
宗凛一手牵马,一手牵她,闻言笑了。
他说:「伯乐也谢千里马,若无千里马,谁又可伴我半生征战,助我踏平四方。」
宓之看他:「我不止在说破军。」
宗凛点点头:「我也是。」
……
太武八年九月,风凉,邺京郊外的风已经带了入骨的萧瑟。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着城外十里长亭,城头旌旗就已经被秋风扯得猎猎作响。
十万大军列阵原野,铁甲映着灰白天光,甲叶相击的轻响,战马低低的嘶鸣,军士整齐的步履,沉沉叠叠,压得天地皆静。
宓之立在城门楼最高处,一身常服,不戴华冠,不施浓妆。
她来送宗凛。
三军行礼,山呼高亢,声浪滚过旷野,撞在城楼石壁上,又散入秋风里。
没有繁复冗长的誓师说辞,也没有刻意激昂的豪言。
他只寥寥数语定军心,而后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人马缓缓调转,目光遥遥望向城楼。
两人就那样静静相望,宗凛说了一句什么。
秋风卷起地上落木,打着旋儿掠过白玉城砖,乱了宓之鬓边的发丝。
先锋先行,大军次第开拔。
马蹄踏碎晨雾,甲胄汇成铁流,旌旗连绵不绝,一路向西,缓缓走远。
人影一点点变小,最后融进天际,只留一路扬起的风尘。
宓之目光随着黑点远眺而去,神色依旧从容平静,看不出悲喜。
「保重。」
宗凛方才说的是保重。
宓之最后看了一眼,随后转身,目之所及,是百官朝臣躬身朝她俯首遵命。
她一步一步,沉稳缓慢步下台阶。
就像她日后千万次步上太极殿那般。
宓之笑了。
长路漫漫,江山在望,所求不过保重。
保你我之重,亦是保山河之重。
保重很好啊,那就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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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正文未尽之意,番外见】
第489章 番外:衡哥儿
黎水村坐落在淮河以南,一座青山绕水的县城旁。
村子拢共不到百户人家,不算大,但人都不错,很朴实,他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田里的庄稼,尽力养活着自家人。
在那会儿的世道,能有一份安稳的田土供人吃喝,已经算很安稳了。
娄家的田土就不是很多,勉强足够温饱。
小小的衡哥儿在这里懵懂长大。
自他会跑跳晓事起,娘亲就常常不在身边。
村里的孩子性子直来直去,也没个什么心眼。
总是玩着玩着突然指着他,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他真的听不懂,所以便去问阿婆。
总共就问过一回。
因为阿婆那一回听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衡哥儿抱在怀里掉眼泪。
衡哥儿明白了,这是一句叫阿婆伤心的话,他不能再问。
日子过得很慢,衡哥儿每日都会去田里溜达。
这里离村口很近,蹦一蹦可以看到村外头有没有娘亲。
渐渐的,衡哥儿好像找到了规律。
月亮圆圆的第二日,娘亲就会回来。
但这个法子有时也不太好使,因为天上有云,或是下雨,总是干扰。
后来,衡哥儿就自己学会了掰指头算数。
数满三只手掌,娘亲就回来。
娘亲每次回来总是带着好多东西,这种时候,村里的婶子大姨都会来凑热闹。
一口一个:还是三娘有本事啊。
原来带许多东西回来就是很有本事,衡哥儿明白了。
娘亲只要回来就总爱抱着他,还会给他带点心。
有时点心像元宝,有时点心像小花。
这是村里其他娃娃都没见过的东西。
衡哥儿很自豪,他就是有一个厉害的娘亲。
但衡哥儿最高兴的,还是夜里被娘亲哄睡。
娘亲会很轻很轻地叫他宝宝。
娘亲的怀里是香的。
衡哥儿真的很开心。
只是这种日子总是短暂,抱不了两日,娘亲就又要走,他不知道娘亲去干嘛。
可能是为了更有本事吧。
娘亲不在时,衡哥儿会帮着外祖和阿婆做事情。
并不是谁要求的,是娘回来总帮,衡哥儿看见了,所以跟着学。
他是娘的宝宝,会想念娘,那娘应该也会想念外祖和阿婆吧。
这是衡哥儿领悟出来的。
这样的日子像是过了很久,也像是没有多久。
衡哥儿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一日,娘亲带回来的东西比以往都多。
他以为娘的本事又变大大了。
但好像不是。
娘跟衡哥儿说,她这一走要好久好久才能回来看他。
衡哥儿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娘亲只紧紧抱着他,衡哥儿不知道他娘心里的打算。
就像他娘不知道,她走后,村里的小孩不仅说衡哥儿克父,如今连亲娘都不要他了。
衡哥儿每次被笑话时只会咬着牙,他从不在嘲笑他的人跟前哭。
他会拿石头砸他们,要把他们砸开,砸到说不出话才好。
他懂事的时候就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了。
铁牛哥也会帮他,铁牛哥力气大,往他跟前一站就朝那些娃娃挥拳头:「想试试是你们的脑袋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都是孩子,有矛盾打群架在所难免。
铁牛七八岁打的群架永远都是为了衡哥儿。
打架了,受伤便在所难免。
舅母心疼铁牛哥,阿婆心疼衡哥儿。
表姐这时候就总说他们没用,不知道动脑子叫那帮娃栽跟头,非要动粗,这下好了,挂彩了打输了难道很自豪?
当然,也有打赢的时候。
只不过打赢了架通常伴随着打输银子。
每回大舅总是会带着他和铁牛哥上门道歉。
他跟大舅认错,但大舅没有训他什么,只会训铁牛哥。
大舅总是沉默的,但他是衡哥儿每回闯祸之后的倚靠。
姨母是慈爱的,但对外人很凶,她对衡哥儿最偏心,欺负衡哥儿的那群娃子就是被姨母找上家门骂回去的。
他问姨母为什么大人可以帮小孩。
村里孩子都默认小孩跟小孩打架,大人跟大人打架。
姨母摇头跟他说:「不是帮小孩,是教训,一群没家教的玩意儿骂我妹妹,我能不出头?」
衡哥儿懵懂点头。
他也是这会儿明白了,其实家里最温柔的人是小舅。
日子过得快,衡哥儿还是盼着娘亲。
他后来其实见过娘亲两回。
第一回 ,他被大舅带去,和娘亲在一个大大的院子里玩了一下午。
这处屋子很漂亮,娘亲问他想不想过来住。
衡哥儿当然点头。
娘亲笑了,什么也没说。
送他出门的时候,他和娘在路上遇见了一个很高大的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