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蛮也果然犯界,不过后来见西雍收手,自个儿倒腾几下也就偃旗息鼓了。
议和是肯定的,但该要的东西宓之没有手软。
特产如良驹,药材,玉石是必有的,其他金银布帛也不少。
要的量比较巧妙,宓之跟诸位大臣商议后,刚好卡在西雍忍痛接受的边缘。
西雍特使离开时感觉裤衩子都被算干净了。
也是这一仗叫他们狠狠认清了现实。
大梁没了太武皇帝,圣人无人可以制衡。
在西雍那边,宓之也有了属于自己的专称。
应该是蔑称,偶然叫大梁这边鸿胪寺的官员听到了,鸿胪寺的人气得脸青来跟宓之告状。
称呼一长串译过来,用大梁的话客气来说是:冷情只知算计的寡主。
再说人话就是:没了丈夫就算计所有人的寡妇领主。
宓之听完没说什么,这之后顺势就自称寡人了。
反正现在的她确实是孤家寡人。
没了宗凛,日子好像确实快了不少。
如今每年除夕宴宫里都不大办。
真到了除夕,丹阳王就和太子一道带孩子们来承极殿陪宓之。
而到初一的时候,后宫嫔妃则还是会来宓之这儿请安。
曲蕴质也老了,每回总开玩笑,说她们这些女人如今可都是宓之的人了。
能这样打趣的人也没几个,宓之知道这是曲蕴质哄她开心。
「说句实心话你也别生气,先帝走了,我知无人有你难受,但这多久了,除了政务,也好好顾着自己吧。」曲蕴质叹了一声摇摇头。
俩人靠着玉液池聊天。
宓之说不上什么心情,无悲无喜。
「放心吧,会顾着自己,没想随他而去。」她淡淡一笑。
「你肯定是不会的,我知道你。」曲蕴质拍拍她的手,想了想自己还笑:「即便是你要随,先帝也不会乐意。」
宓之露出一个笑,良久,点点头:「那倒确实,他疼我,又是那般的性子,见我寻死,只怕要把阎王殿掀了自己去坐。」
第508章 番外:二圣6
这句曲蕴质倒是从不怀疑。
宓之走了之后,她才慢悠悠回去。
宫女悄悄叹气:「圣人到底还是难过的。」
「怎么可能不难过呢?二十五年啊。」曲蕴质摇摇头笑:「只是咱们这位圣人的难过和旁人不一样罢了。」
没掉一滴眼泪,甚至干的事叫外人很有的骂。
但她一力压制,就像当初西雍来犯,那样的大军压境,但凡叫年轻的太子上来,肯定能打,但不提前布局,如今大梁是什么样的情形也尚未可知。
「就是可惜太子……」宫女叹了一下。
「可惜?太子若可惜,那大梁可再没比他还好命的了。」曲蕴质拍拍衣裳往回走:「走吧,回去处理宫务。」
现如今的曲淑妃,统领后宫,手中握有管理后宫之权。
当初谁不难过,如今难过的又有几人。
日子就这样在宓之日渐丛生的白发中悄然溜过。
每回看见白头发的时候,宓之还是会剪一根放进小盒里。
从需要隔几日仔细扒开细找,到慢慢每日剪一根。
银丝外露,宓之从铜镜里仔细看自己。
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不大好看。
太子和丹阳王带着娃娃们回来看望她时,就听见宓之叫他弟兄两个给她画幅画像。
宓之抱着润儿的闺女玩,一边哄一边说:「日后每年画一幅,烧给你们爹看看,别日后我下去了认不出来。」
太子抿唇闷声:「您就胡说吧。」
说是这么说,但太子还是找了合适的笔墨来,丹阳王净手掌笔。
「哪里胡说了?」宓之笑看润儿。
「爹要认不出您,您能善罢甘休?」太子拍手叫闺女过来。
他二十多岁,风华正茂,不过依旧屈居太子之位。
宓之笑了笑没说话。
一幅画像,耗了一个多时辰才画好。
「西边进了些稀奇的墨,改日用那个给您画。」宗衡搁下笔,递给宓之看。
宓之满意,说是要留到忌日烧过去。
母子仨人跟从前没什么不一样,所谓众人所想的猜忌也难找。
当然,要说润儿心里对皇位没想法又怎么可能呢?
只是他心里并没什么惶恐。
在他上头只有娘亲一人压着,而其余兄弟压根就没有上桌的可能。
爹娘在时就已经是二圣,爹虽离去,但娘还在。
圣不倒,那太子就还是太子。
他好好做着太子辅助圣人理政的一切,足矣。
初时有紧张,但这么多年了,他跟在后头发现需要学的尚有许多。
再有,若真到他继位那日,于他而言,便是父母双亲皆不在世了。
太武一朝的后期,圣人娄宓之大权在握。
这十余年,大梁从恢复民生到日渐繁荣,一切向好。
在内吏治清明,善用人才,后来鼎和帝时期的贤臣能臣很大一部分都是太武一朝圣人提拔上来的。
圣人在时修了两部典史,一是梁史,二是农典。
农典的前身,是先帝潜龙时期颁于梁地六州的农书,亦是圣人所提。
如今里头不再只有各地农时和五谷蔬菜,还包括了引进的外来物,以及这些年司农寺做出来的稻麦成果。
除此之外,当初的百功局细分,不再归属军器监,而是独门独户置于九监之下。
里面除了兵器制造,还细分了织染造物,瓷器,农器木榫,所得新制法皆编进《农典》。
大梁的总人口和总税收达到了太武一朝的新高。
而对外,这些年圣人亦是对着两大凶邻步步紧逼。
河西嵌套在北蛮和西雍中间,这处本该最容易被两边夹击之地,却因着大梁施压而步步掣肘。
在当时世下,谁人不知圣人娄宓之的名号。
又是一年除夕夜。
太子一家和丹阳王一家用完膳走后,宓之便拎着酒壶独自去往后庭。
后庭这处还是种着小麦,如今在熬冬,田里都被冰雪覆盖着。
用的是下头呈上来新麦种,试的第一茬,不知来年能有多少收成。
不过总是好的。
宓之已经决定,若是好的话,那这新麦种就叫太平麦。
酒入喉,有点烈,宓之被辣了一下,而后只能小口抿着。
剩下最后的一点倒在了地上。
「没丢你的脸吧。」宓之笑了笑:「我觉得我做得挺好。」
声音空空悠悠,就像是闲话家常一样。
「大梁都好,都还记着你,我也还记着你,没人欺负我娘仨,倒是我,杀了好多人……」
宓之靠在藤椅上笑:「你不知道,有人想给我送男人,很土的法子,眉眼跟你有三分像,还年轻呢,二十五六岁……想叫我收来做面首,我收了,然后夷了人家三族,这下就没人敢送了,他们说我暴虐。」
「你说我冤不冤啊,不昏庸,不怠政,不沉迷男色,杀了冒犯高祖的人反倒被说暴虐……他们忒不要脸,夷三族不好,后来我又夷了九族……」
宓之笑着起身把炭盆端近一点。
然后从怀里拿出小盒,把今年攒下的银丝丢进了炭盆里。
很臭,但宓之面不改色。
月亮一点也不圆,宓之坐在藤椅上看了半晌,而又把夔琴搬到跟前来。
一开始铮然一声,略有点突兀。
不过后来就好了许多。
她也只会两首,也不熟练,后来嫌难听又不抚了。
「不如你,你弹得好听些。」
良久,宓之起身回了内殿,她躺下倒在里侧,然后缓缓把头埋进去被衾。
「二郎,今夜入梦吧……想你了。」
她想,你从前说得对,我可真是个黑心肝没心肺的,学哭学了十年也不会。
这十年的人间一弹指,其实足够很多事情逐渐淡忘。
只是于宓之而言,说是淡忘,不如说是融结。
忘不掉的。
第509章 番外:二圣7
宗怀舜从小就知道自己在兄弟里不一样。
他在不懂什么叫幸福的时候就已经是大梁最幸福的小孩。
是小孩。
不管是在承极殿还是在御和殿,他都先是一个小孩。
于他而言,爹娘先是爹娘,然后才是人人敬仰的皇帝和皇后。
哥哥先是哥哥,然后才是稳重的丹阳王。
包括经常来禀事的叔叔伯伯,他们先是叔伯,然后才是位高权重的大臣。
宗怀舜有一个很美满欢快的童年。
就是调皮挨揍的时候稍稍有点不美满。
爹爹最惯着他,但也是揍他揍得最多的那个。
宗怀舜有时挨打实在觉得委屈,然后他就耍哭招。
无赖是无赖,但谁让这招管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