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爹爹就会一边皱眉一边抱他,嘴里嘀咕抱怨自己怎么求来这样一个混世魔王。
是的,宗怀舜早就知道自己是爹爹求娘求了好久才生下来的。
为此,宗怀舜好一段时间都觉得娘亲是不是不喜欢自己。
不然为什么爹爹要求很久娘才肯生他呢?
这个问题叫长大后的宗怀舜来看实在无聊又好笑。
但就是这样一个无聊好笑的问题,娘亲知道后抱着他好好解释了许久。
所谓的回答在他长大后已经慢慢淡忘。
但那时娘亲的怀抱很温暖也很香,爹爹在旁边看他们母子的眼神很温柔。
这些印在了宗怀舜的心里。
娘亲是个厉害的女人,做母亲只是娘亲许多厉害事的其中一个罢了。
她会处理看起来很厚很复杂的政事,会跟爹爹说许多宗怀舜摸不着头脑的话。
还会教训爹爹,叫爹爹反思。
好多叔伯姑姨见着娘亲都会恭恭敬敬。
那时的宗怀舜觉得这可能因为娘是皇后。
但后来宗怀舜也明白,单只是一个普通皇后,还做不到让前朝后宫这般争相揣摩心思,讨好巴结。
当然,娘亲也会生气,宗怀舜就很怕娘亲生气。
无论长到几岁心里都是怕的。
主要是娘亲生气起来,遭殃的可不止是承极殿这一处。
在小东宫学习的时候,他就时常看到许多叔伯苦着脸扶着官帽颤巍巍从御和殿出来。
娘亲生气起来不留情面,但就事论事,闲暇的时候,爹娘都很平易近人。
至少宗怀舜在御和殿跟着吃了不少回仇伯伯亲手做的大宴。
君臣相和,宗怀舜也是慢慢耳濡目染。
二圣格局虽说是他后来成了太子才明确,但实则在娘亲成为皇后那日起,就已经开始形成。
当时在宗怀舜心里,爹娘的身影很高大,他们无所不能。
后来他这样一个跟在爹娘屁股后面的豆丁也长大了。
爹爹说要立他做太子的那一日,其实宗怀舜心里第一反应是爹娘老了。
他从没担心自己日后怎么样。
无非是稳着当太子当皇帝,和厮杀着当太子当皇帝。
即便皇位人选不稳固,需要他争,他也不担心,争就争,他那几个兄弟他就没怕过。
他只是不愿试想爹娘老了之后的事。
要是可以,他希望爹娘永远在身边,爹娘在,他可以永远都是那个不懂事的小孩。
当个小孩有什么不好呢?
只是时间一直都是朝前走的,爹爹出去亲征,来来去去加在一起也耗了四五年的功夫。
娘一直守着家等爹回来。
她每天都花很多时间来处理朝政,还带着宗怀舜一道。
娘很担心爹爹,这些娘从来不会在他和哥哥跟前说,但宗怀舜就是知道。
后来,爹爹在四十六岁凯旋的时候就说不走了。
娘很高兴,宗怀舜也高兴,那时的他已经十六岁,就要娶妻,爹爹不走就一定可以看到他成亲。
太子妃是爹娘喜欢的沈照。
爹娘问过他愿不愿意,宗怀舜自己点的头。
他和她也算一道长大,有情分,做不成兄弟做夫妻好像也能接受。
但说实话,要宗怀舜做到像他爹对他娘那样,他扪心自问会努力,但办不办得到他说不准。
沈照嫁进来的时候才十四岁,都没及笄,宗怀舜一开始要等她长大,所以没有和她圆房。
东宫也有其他人,宗怀舜那会儿年轻气盛,自然也有比较宠爱的女人,但在沈照怀孕之前,东宫没有其他女眷有孕过。
后来沈照生下了他的长女。
这个女儿玉雪可爱,当时他爹已经卧榻病着了,还和他娘说,等孙女儿三岁断奶后就抱来承极殿,和宗衡家的摩哥儿一道养着。
宗怀舜当时应得不情不愿。
不过到最后,他爹还是没能养成孙女儿。
爹爹去的那日,天上下了极大的雪。
哪怕从太医的神色里早知一二,但那一日,宗怀舜跪在承极殿外头,眼泪还是不听使唤大颗大颗砸下。
他在这处殿宇长大,爹爹驮着他走过承极殿每一处,如今爹爹没了,也再不会有人对他说:瞧瞧,润儿不愧是老子的种,看他多像老子。
也是那一日,他娘撑住了所有。
爹爹走了,娘依旧是娘,但是她好像也在不知从何时起慢慢成为了爹爹。
朝堂上,那个从容温和,杀人不见血的圣人,慢慢变成了狠厉强干,冷情杀伐的女君。
但私下里,他娘还是那个会笑着听他说话跟她闲聊的母亲。
不是没有人来怂恿宗怀舜去逼宫叫娘退下,但宗怀舜很明白自己差在哪里。
他是他娘亲生亲养的儿子,不仅他明白他娘,他娘一样明白他。
东宫有圣人的人手,只要敢乱来敢挑衅,他绝对相信他娘可以把他幽禁直到他可以继位的那日。
大梁没有内乱起来,说到底,除了圣人涉足朝堂够深压制得够快,再有也是太子宗怀舜的心一直没变过。
母子没有离心,于大梁是绝对的好事。
母子没有离心,所以太子的地位如旧,谁也无法动摇。
后来,朝堂慢慢平静下来,宗怀舜照着当初应承爹娘的话,把闺女送去给娘养着了。
娘那日很高兴,抱着宁儿不撒手。
宗怀舜也是在那日无意间瞥到了他娘发间的银丝。
威被朝堂天下的圣人,终究也是一个会年迈的老人。
第510章 番外:二圣8
所有人都以为日子会就这样安定下去。
但宗怀舜知道绝对不可能。
他这些也会辅助处理朝政,他明白娘亲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太武三十三年的那个春日就是时机。
那是大梁彻底对西雍用兵的一年。
西雍这些年已经成了需要上贡的番邦。
他们称臣十余年以图来日,怎么也没料到大梁要对他们的政权赶尽杀绝。
大梁这边的朝堂上也吵了个天翻地覆。
有人拿爹来压娘亲,然后说这话的人下一刻就被贬官。
有人要死谏,拦都拦不住。
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他们觉得没必要如此。
这一批人,好多都不是当初跟爹娘打天下的那些叔伯了。
朝堂上闹了许久,而宗怀舜只感受到了娘亲看向他的目光。
她问:「太子,你说打不打?」
宗怀舜沉默之后答得是:「要打。」
娘亲当时就笑了,说好。
这句要打,是太子的表态,表态完没结束,征西军的督军,此番就是太子。
有人劝说宗怀舜别去,这是圣人想继续掌权的意思。
说圣人忌惮太子长成,太子万一有个不好,那圣人可以册立太孙继续临朝称制。
但宗怀舜当时心里怎么想的?
他想,他娘从不是这样性子的人,即便忌惮他,那只会面对面的狠狠压制,绝不会叫他栽到西雍人手里。
西雍是娘的心病,娘去不了,所以叫他去。
他本就该去。
而太子的领兵出征,到底是给到朝廷其他人不少暧昧风向。
所有人都在猜圣人和太子是不是起了龃龉。
起了龃龉之后如何办,站圣人,还是站太子?
圣人已经老了,若太子战死,之后那位又是谁?太孙当真能压得过年富力强的几个伯伯?
宗怀舜出征的那几个月,朝堂也好,战场也好,都处于一种暗流涌动的状态。
但承极殿平稳依旧。
太武三十三年的冬天,梁军大胜西雍,西雍宗室尽数被抓获送往邺京。
至此,大梁吞并西雍,版图之上,大梁独大一统。
捷报传回邺京的那日,朝堂振奋。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太子却在归京途中遭遇刺杀,若非太子机警,此时早已身首异处。
大喜之后是大怒,圣人震怒,将朝堂从上到下全部洗刷一遍。
揪出来的人意外却也不意外。
若太子死于他乡,圣人年老,能跟太孙有一战之力的唯有手握兵权的亲王。
淮王全家被下了大狱,待太子平安回来再行定夺。
那一日,天上一样飘下了雪花。
春天的时候,太子班师回朝。
宓之在承极殿后庭等他。
宗怀舜到的时候,娘亲正在哼着小曲给小麦浇肥。
小麦又要收获一茬了。
「娘,我来。」宗怀舜上前拿过小桶。
宗怀舜会干这些,从小耳濡目染学来的。
宓之笑了一下,倒也没拒绝,揉着腰慢悠悠去了旁边藤椅上。
谁都没先开口提出征遇到的事。
直到宗怀舜把这片地的肥都浇完,他坐下,看宓之。
「你二哥那,你如何办?」宓之闭着眼晃着藤椅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