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怀舜不说话。
「说吧,就当你老娘已经死了,你成了皇帝,你会如何办?」
宗怀舜叹了一下:「……先关着,待您百年,儿子再施恩任用二哥的孩子。」
宓之歪头看他一眼,笑了笑:「这不答得挺好,方才为何不答呢?」
宗怀舜摇摇头。
「不必有什么负担,润儿,趋利避害罢了,你瞧瞧,你是不是学得不错?」
「之前你爹在时,爹娘教你的是为天下的仁君之道,但为君,学的不止是那些,你被爹娘护得太好,万事只觉本该是你的,本该如此,但偏偏……万事万物没有所谓的本该如此,若真有,那你娘我今日也不会在这里和你说话。」
宓之淡淡笑道:「臣下可能会不听话,兄弟可能会不忠诚,即便真的听话忠诚,你仍旧要居安思危,今日铲除异己,巩固皇权,这些无可厚非。」
换句话说,淮王有没有异心,有多少,要不要杀,全看掌权之人。
有兄弟之情又如何呢?
先君臣,后兄弟。
宗怀舜在爹娘健在时学到的是如何成为一个仁君,圣君。
而在爹爹走后,娘手把手教会他看清争端之恶,看清手段之残酷。
仁君也好,圣君也罢,都不要为了满腔抱负忽略人心险恶。
这是宗怀舜该用心所学的东西。
至此,未来的鼎和帝才算是真正的心性大成。
太武三十五年,在太武皇帝驾崩之后,掌权十六年的圣人也走到了自己人生的尽头。
虫鸣蝶飞的夏夜,宓之叫衡哥儿扶她到后庭的藤椅上坐着。
润儿则带着孩子们去摘了最好的栀子花送给祖母。
她满头霜鬓,依稀可见当年盛貌。
她笑着,呼吸逐渐孱弱,衡哥儿和润儿清楚地感知着母亲生机的流逝。
她不需要交代什么,两个孩子都明白。
这是一个很平静的夏夜,宓之闭上眼,就像是睡过去一样。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走了许久,步子停不下来,而后越走越轻。
最后,意识消失的那刻,她被人轻轻拥住。
熟悉的温暖。
「宗凛,我老了好多啊……」
那声音似叹似笑:「我家三娘,绝代风华。」
……
《梁书·本纪》:
圣文皇后娄氏,名曰宓之,字照宸,高祖微时嫔御也。初,高祖时为梁王,后入侍藩邸。芳姿曜绝,华韵冠于当世,慧性天成,智虑渊深,胸藏经世之筹,心含断机之敏。
高祖昔在潜龙,经营四方,诸事多咨于后。凡机谋擘画,内外调度,宾客酬对,庶务斟酌,后皆参预辅理,剖析条理,无有遗失。
高祖深加眷异,倾心信纳,凡有疑策必待娄后言而后决,宫中府中,莫能及焉,恩遇冠于六宫,亲重逾于群臣。
及高祖定鼎天下,开国建元太武。元年,廷臣合辞上表,言后德配宸极,功赞开基,宜正位中宫。高祖从之,册为皇后。
后性仁端淑,身居椒房,善待宫掖,御下宽和,六宫雍睦,无有私争。又体达政体,明于治道,常从容辅政,拾遗补阙,裨益朝纲。
太武八年,高祖亲征西雍,委后居中镇国,朝野推服,号为「二圣」,自是天下皆尊称为圣人。军国事一决于后,内安宗庙,外抚百司,朝野肃然,人心帖定。
当戎马在外,国事悬重之际,后锐意兴治,广施新政,立定百功局,以综核庶绩、劝励臣工,大辟科举之制,广揽天下贤才,俾寒士有路,朝无遗贤,又督造军械,精研制式,梁刀之制,即成于此岁,利器坚兵,以壮国威。
太武十九年,高祖崩。后遂临朝称制,总揽万机,躬亲庶政。秉政十数载,澄肃吏治,甄别忠佞,拔擢贤能,朝野清晏,纪纲严明。又崇文修典,诏修《梁书》,订正史事、纂录典章,亲撰《农典》,颁行天下,劝课农桑,纾民衣食之困。
后重本兴业,矜恤黎元,大兴农桑,敦励百工,令四方耕织有序,手工业勃兴。更定国策,收盐铁之利尽归官营,充盈国库,固邦固本。复整肃兵甲,经略边疆,一举收复西雍旧地,拓土安边,海内廓清,天下一统。
其为政也,宽严相济,轻徭薄赋,休养生民,百姓安居乐业,海内富庶安宁,后世鼎和盛世之基,皆后数十年经营之所肇也。
太武三十五年,后崩,享年六十。朝野震恸,举国举哀。有司议谥,上尊谥曰圣文皇后。其后合葬高祖穆陵,升袝太庙,终始尊荣,垂名青史。
史臣赞曰:
后以嫔佐藩,以圣临朝,辅帝开基,独治定世。文德修而典章立,武略蕴而疆域宁。揽衡数十年,功在社稷,泽被生民。梁之盛治,非独高祖之创,亦由圣母之成也。谥曰圣文,诚无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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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番外:宓之
从没有人告诉宓之,原来逃难的感觉是这样的。
是白日一家人尚且安稳耕种,夜里便听见了甲兵马蹄踏踏。
几乎是瞬间的反应,家里便开始快速收好干粮细软。
西雍兵马在那一年,打向了巫东郡。
巫东地势环山,要出去,只能钻山。
那时的宓之四岁,跑的时候人甚至还懵着。
大哥最大,虽然也会怕,但还是一声不吭在两个妹妹跟前稳住,他给二姐还有宓之都抹上了黑泥,妹妹们跑不动了他就换着背。
娘当时怀有身孕,很艰难,爹爹还要分神照看。
所有人都在死命地跑。
西雍的铁蹄踏平巫东那日,娄家没了家,一家人都成了流民。
那时的宓之问娄斐,爹爹,我们要逃到哪去?
爹爹说这不好说。
宓之问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那时的大魏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
大魏的皇室连巫东这块易守难攻的地说舍就舍,哪里还管他们的死活。
但爹爹也说,总能活下去的,怎么也得活下去。
只是到了这种时候,活下去真的没那么容易。
流民们一股脑地往东边跑,路上所经的所有州郡全都将他们拒之门外。
他们是流民,是脏的臭的,各地如避瘟疫一般驱赶他们。
即便是遇到了让他们歇脚避风的地方,那也仅此而已,不能借地,不能取水,待不了多久就得被赶走。
宓之数不清吃过多少榆树皮,橡子,草根观音土那算是稀罕的,抢不着的时候就只能干看着。
到了这般境地,易子而食便成了寻常事。
一开始是从最小的婴孩开始换,慢慢地,三四岁的也一样可以交换。
说交换是客气,趁着不注意直接偷小孩的才占多数。
夜里哥哥和爹爹轮换睡觉,护着家里的女眷。
宓之并不敢睡着,她因为跑不快,之前已经被抓了两回。
男人们也不安全,官府要抓壮丁,流民里的壮丁就是他们最好的人选。
那时说的是要给皇帝修飞鸾宫。
说这是大功德,修了就可以分到田地。
真的有不少人去了。
都是离开土地的贫民百姓,于他们而言,土地就是最宝贵的财富,值得一赌。
后来这些人有没有活下来,谁也不知道。
娄家躲着没有去,只是一味地向东走。
要活着啊。
整整快半年的逃亡,宓之见过了太多人情冷暖。
一斗米是他们一家十天的命。
有人会施舍,而有人会故意当着他们的面喂给狗儿, 想看人与狗争食。
而爹爹为了给有孕的娘亲多补一点,最终也如了那些人的愿。
没战乱之前,娄家是耕读传家,有自己的田,有自己的房屋,娄斐有自己的傲骨。
但这一刻,读书人的自尊在那一声声狗吠中被践踏得什么都不是。
四岁的宓之那时只觉得心里好难过啊,比自己吃不饱还要难过。
但爹爹不难过,他说只要活下来,这些都可以过去。
「三娘,活不下来,你到死都记得自己不如狗儿,但活下来就不一样了,咱们总会有抱着狗儿再谈笑风生的时候,到时,爹爹我兴许还能说上一句,看看,这多亏了狗兄当初嘴下留情没有咬死我,不然哪有我娄斐的今日?哈哈哈。」
娄斐看懂了宓之的眼神,所以他这样安慰。
爹爹用不算宽壮的肩背,硬生生带着一家人来到了淮南郡。
这里虽然也乱,但比起战乱那些地儿,这里已然是人间仙境一般的存在。
那时的豫州刺史说,要进城安定下来可以,不过得先交银子,或是交粮食,这些都没有的话就要入军营当大头兵。
银子能办成许多事,但娄家早就没了盘缠。
大哥没长成,娘亲怀有身孕,家里就只有爹爹一个壮劳力。
入军营于娄家来说更是不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