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纯粹的刀功,简直。
这一步是取鱼茸,而后珍妮在铁锅里注入清水,大火烧开后,她就舀出一勺用老面面头天然发酵的熟制黑面酱,扔进沸水。
充分发酵的面酱,饱含着活性物质与天然鲜味,沸水一冲,酱香、面香混着发酵的醇厚香气瞬间炸开。
馥郁的风味牢牢地压住了鲱鱼茸的海腥,就会蜕变成一锅鲜浓醇厚、回味悠长的咸鲜汤底。
等到汤锅彻底的沸腾,珍妮从麻袋抓来粗燕麦片,撒入了汤里。
英国人煮麦片从不搅拌,煮出来只会黏成一团。
她却抡起长柄铁勺,用力朝着一个方向高速旋搅。旺火沸煮搭配中式打糨的手法,三分钟就把燕麦彻底打散。
淀粉和纤维全数融于汤中,整锅汤汁看起来细腻无颗粒,顺滑浓稠得如同鲜奶,熬成了香浓的麦油糊。
这无疑不是争分夺秒,然,在斯托克夫人看来,珍妮却没有丝毫让步食物的味道和卖相。
最后一步,珍妮把毫无鱼刺的细腻鱼茸,倒进锅中翻滚的麦糊里,细软的鱼茸遇上了高温的汤汁后,迅速地由红转白,熟透后,只是看着就知道嫩得入口即化。
“成了。”珍妮低声一句,随即从锅里盛出一碗热气腾腾、干干净净的酱香麦糊,立刻就往前厅端过去。
大副特纳正抱着这个快饿死的同乡水手,感受到他身上越来越冰冷,以为来不及时,那边的珍妮走过来,碗拿来,整碗麦糊呈现出柔和的浅酱色,表层浮着一层莹润亮泽的油光,这是燕麦与鱼肉自然析出的油脂,观感温润诱人。
特纳没有见过这幅饭菜的卖相,但也由不得多想,当他把碗送入水手的口中,原本紧绷的喉咙,还有满是惊惧的身体骤然放松。
因为这碗里毫无硬物,没有粗糙纤维,更无伤人的细刺,完全无需费力咀嚼。
温润稠厚的麦糊像一团暖软的云朵,轻柔地滑过他血肉模糊、溃烂肿痛的牙龈,不会带来任何不适。
而水手朦胧中也会品尝到,这味道,也绝非英国本土饭菜那般单调寡淡的咸或甜。
老面发酵的面酱,酝酿出了深邃醇厚、层次丰富的东方酱香与浓郁鲜醇,彻底掩去了碗里的鱼腥味,只留存下鲱鱼肉本身纯粹清润的鲜甜。
而且,这种温润的酱汁进入水手微热的口腔里,也能瞬间降胃火。
它像一层保护膜包裹住了溃烂的软面,带去口腔里的灼热感,让原本火辣辣、一碰就流血的牙龈得到即时安抚。
随着水手逐渐被勾起了食欲,双手本能地夺过碗,仰头将整碗麦糊一饮而尽。
极易被人体吸收的燕麦糖分、面酱,再加上鱼肉,一落入空瘪的胃中,便化作一股滚烫暖流,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
原本面色惨白、奄奄一息的他,脸上也渐渐地透出了鲜活的血色。
“太好了,吃得下去,吃得下去……”特纳看到这个水手,不仅没有了垂垂无力,反而像是饿死鬼一般狂吞虎咽,他不禁笑出声来。
他这放松下来的高兴笑声,让食堂里围观的工人们也都跟着笑了起来,有人说:“珍妮小姐的食物估计连死人都能复生,非要爬出来吃一锅才罢休呢!哈哈哈。”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食堂里顿时弥漫开了紧绷放松后的愉快空气。
珍妮看到斯托克夫人站在不远处也摇摇头,松开肩膀地叹了口气,她刚才也是紧绷着。
珍妮眉眼一弯,就对特纳说:“我再给他拿过来一碗吧。”
特纳只说感激不尽,珍妮往后厨走时,想到心里刚才也是很紧张的。
英国人煮燕麦从不搅拌,导致燕麦纤维粗糙,这个水手肯定吃不下,所以珍妮才会在刚才高速搅拌,把燕麦彻底打膏,逼出了极其浓稠的麦油,也就是燕麦胶。
燕麦胶就像是天然的液体绷带,隔绝了空气和唾液中酸性物质的刺激,让水手在吞咽时完全感觉不到针扎般的刺痛。
而且快饿死的人,不能强行塞入硬食物或高脂肪的肉类,而她的面酱,本身是发酵物,发酵酶能促进吸收,将鱼肉和燕麦变成糊糊后,一入嘴就是在疯狂让水手的身体补充营养。
考虑到这些,珍妮才在刚才端出了那么一碗,甚至没来得及考虑名字。
随着第二碗也端过去,让那个水手已经脱离了危险后,珍妮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厉害的事情。
她正走回后厨,想着看看还能做点什么,这时听到身后一个男人走了过来。
刚才的大副特纳,上半身微微前倾,对珍妮点头致意:“珍妮小姐,我们都很感激你的救命之恩,还请容许我报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白星航远, 是一家有名的英国航运公司,总部最初在利物浦,后来迁往伦敦。
虽然1870年, 他们把船租给了美国公司跑中华航线, 但根据英国法律,所有船员都必须是英国国籍。所以这家公司基本上,是英国通往中华的一条主要航路。
珍妮对维多利亚时代的了解,知道这些船大都是运送华人劳工,以及一些丝绸与茶叶,而目的地后来大都是送去美国。
而且,华人海员是在1860年代中期,随着北京条约后中英贸易大爆发,才开始在伦敦东区散落的租房居住,处于底层。
加上1863年,也就是珍妮所在年份,世界上第一条地铁在伦敦开通,这一年的英国人极度傲慢,自诩为日不落帝国的现代人,瞧不起亚洲国家,而且还传言华人吃蝙蝠、吃各种奇怪的草药。
鉴于此, 维多利亚时代不可能让一个华人进厨房。珍妮的厨艺, 在这些英国人没见过中华厨艺的眼里, 属于难以置信的奇迹。
这位大副特纳, 身为绅士, 既然不会被一句客套就打回去,定要给于珍妮相应的感激。
珍妮就想到了,这位大副是白星航运的船员,意味着能去中华,她正好想要,一些无论在英国本土怎么找都没有的东西。
“那么,特纳大副,我听闻你们有去往中华的航线,方便的话,如果你能帮我从中华带回些炊具和种子,就再好不过了。”珍妮说,“哦,但如果太强求了,也就不必了。”
特纳大副一听,这并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便一口答应:“珍妮小姐多心了,这是自然的,不知小姐想要我帮你带回些什么?”
珍妮第一次不好意思狮子大开口,不然起步一整套中华厨具,她淑女地说:“想要的东西不多,只是一把像长方形钢板的东方菜刀,它没有尖角,刀身很宽,像一扇小门,最好是老铁匠手工打制。另外呢,如果顺路,请再帮我带几个竹篾编的大蒸笼。”
“至于种子,只要一小袋最饱满的黄豆种子,就可以了。”她微笑。
奈何即便中华厨艺真的精妙,珍妮没有合适的炊具和食材,有些东西还是做不了。但有了大蒸笼,能做出灌汤包、水晶虾饺、或者松软的白馒头。
亦或者是,栽培下万能的黄豆,酱油、豆腐、豆瓣酱和甜面酱,她想的话,甚至可以在大英做辣条。
当然,特纳大副从未听说过这些东西,但他觉得到时打听一下,也不耽误,何况眼前这位年轻漂亮的小姐,拯救了他的同乡水手,这份恩情足以相报。
“我记住了,珍妮小姐,我会在得到这些东西后,立刻为你带过来。”特纳大副以保证的语气说。
甚至在之后,特纳大副怕记不住,还用纸笔记下来,放在他的海员制服的口袋里才离开。
珍妮没想到,居然还能从中华渡来东西,这让她不禁也期待起来,等那些东西拿到手后,在这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不知能做得出哪些美食来呢。
那位水手在之后几天里也恢复了精神气,不少船员,在这停留的期间里,会跟着特纳大副经常来食堂吃饭,每次都赞叹不已,也就为食堂带来了不少的利润,日子一天天过去。
正是水手们要出航的前一天里,大中午,珍妮正在后厨里跟弟弟妹妹们忙碌着,听到小瘦子过来说:“珍妮小姐,总监先生说要见你。”
珍妮有段时间没见达西先生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前厅,就看到达西先生和比阿特丽斯,坐在在一张大长桌的最里侧。
旁边就是粗鲁水手们高谈阔论的长椅上,此时正坐着一身定制呢子大衣、马甲扣得一丝不苟的达西先生,长腿略显局促地曲着,却耐心地配合着小女儿的坐姿。
比阿特丽斯双手正捧着一只粗糙的陶瓷杯,伸长了脖子往后厨的方向张望。
一见到珍妮出来,小姑娘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欢快的小家燕从长椅上滑下来,提着蕾丝裙摆就扑了过去。
“珍妮小姐,好久不见,你近来可好? papa今天特意带我来了。”她说,“这里闻起来有股好香的味道,是什么新的美味吗?”
珍妮弯眼:“新的美味当然是有的,不过,在这么多人挤着的地方,你居然一下子就闻到了,鼻子可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