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珍妮在烟草码头的食堂里忙碌到了冬日,她在这个世界第一个伦敦冬日。
她看去码头的破晓,往日喧闹的泰晤士河两岸,已被一层白雾笼罩,江面上的蒸汽轮船拉响了汽笛,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
她搓了搓双手,在嘴边哈了哈气,也看到搬运工人们穿上了厚重的粗呢外套,天气虽冷,可他们还是要拉紧了货车忙活着。
这几天里,珍妮给里昂和黛西两个人,分别添置了件过冬的新衣服和新鞋。
给里昂买的是一件厚重的短大衣,风双排扣厚呢子,差不多10先令,内搭一件羊毛混纺的格子衬衫和针织马甲,共4先令,还有一件深灰色的厚灯芯绒裤子,保暖性不错,要3先令6便士。
而给黛西这个小妹妹买的是,带有保暖小披肩的暗红色羊毛大衣, 12先令,内搭着的是厚实的格子纯棉长裙( 4先令),里面套一层红色的法兰绒保暖衬裙( 2先令)
外加了一套针织羊毛围巾与棕色小帽子,共1先令6便士。
最后,冬天里最不能缺的鞋子,一双好鞋比衣服更奢侈,更重要。
两个人都给买了一双带铁钉的厚牛皮高帮靴,每双价格是6先令。这个价格是贵的。
相比之下,伦敦东区的大部分人家的孩子们,穿着大好几个码的成人破旧皮鞋,里面塞满报纸和干草,或者一种木头做底、皮革做面的木屐,价格大约只要1至2先令。
珍妮现在毕竟也赚了一些,舍得给里昂和黛西花钱,现在走进后厨,看到两个小家伙一身崭新暖和的冬装,正踮着脚围在灶台边忙活,心底瞬间软成一片。
里昂裹着厚重双排扣呢子短大衣,内搭格纹衬衫与针织马甲,深灰灯芯绒长裤配带铁钉的牛皮高筒靴,圆乎乎地踮脚擦着餐盘,时不时扯一扯大衣领口,认真又憨态。
黛西披着带披肩的暗红羊毛大衣,格纹棉长裙衬着红色法兰绒衬裙,棕绒小帽配羊毛围巾裹得严实,蹲在一旁分拣青菜,时不时扭头冲里昂笑。
灶间炉火烘得暖意融融,崭新厚实的衣料浸着柔光,珍妮看着他们,觉得他们身上,总算是找回了一点以前的那般模样。
毕竟珍妮现在换了个芯儿,对家庭还在上流社会时的生活,仍有印象但没有那么强烈,然而里昂和黛西当时就还小,出生在富贵人家,自然不会那么容易适应。
他们也许比她还要坚强。
珍妮看到黛西转头,朝她这边笑了笑。
珍妮也微笑回应,心里只想着要带他们俩,一起把日子过好,让他们重新能够无忧无虑。
她心里算着,这些日子里赚的英镑,算去花掉的,差不多也有了二百多英镑了,距离重建小酒馆至少要300英镑越来越近了。
300英镑。除此之外,那位特纳大副,也许很快就会为她带来那些东方的炊具和种子。
她心想着,只差一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1863年的伦敦冬日, 大雾如黄色羊毛般地,沉沉地压在泰晤士河口。
清晨六点,东区码头的空气里混杂着煤烟、劣质烟草。
机器的轰鸣声尚未唤醒这座城市,而码头工人们已经顶着刺骨的河风,干了整整三个小时的重体力活。
那些刚刚卸完黑煤与原木的码头工人、搬运工,正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下甲板。
寒风像铁锉一样刮过他们凹陷的脸颊。
海水和汗水在他们打着补丁的粗呢外套上结了冰碴,每一个人的手指都冻得红肿,指缝里还有抠着洗不净的煤灰。
在这片由钢铁、冰冷泥泞构成的灰色世界里,唯有码头角落那座低矮的食堂,成了方圆几里内唯一的亮色。
食堂那毛玻璃窗上,此刻凝结着一层厚厚的、因冷热交替而不断下滑的水汽。在这层白雾后面,隐隐透出灶火那昏黄而温暖的光晕,令工人们心生向往。
“吱呀——”
随着到了饭点,食堂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了。
工人们哆嗦着都涌了进来。伴随着冷风灌入的,是他们沉重的靴子踩在粗糙木地板上“咯吱咯吱”的声响,还有此起彼伏的、风寒引起的咳嗽声。
然而, 在他们踏入食堂前厅的那一瞬间,所有人原本麻木、疲惫的眼神里, 骤然就亮起了一抹近乎渴望和期待的光, 那是对接下来抚慰这幅疲惫身体唯一的慰籍, 来自那位珍妮小姐的美食。
一股夹杂着面酱、融化鱼丁油脂和炖煮香气的滚烫热浪,正穿透后厨单薄的布帘,铺天盖地地包裹了每一个饥寒交迫的灵魂。
布帘后,后厨的灶膛里松木正噼啪作响,火光将铜锅擦得锃亮。
作为后厨主管的她,正系紧棉质围裙的最后一根带子。
在她身后,巨大的铁锅正发出令人心安的咕嘟咕嘟声, 浓郁的白汽蒸腾而上,模糊了她亲和而漂亮的侧脸。
“里昂,这个拿过去吧。”珍妮刚盛了一盘酱爆鱼丁,说。
大冬天,食堂里暖和,几乎没多少人工人去大门外的摊位买吃的了,何况早之前,珍妮一己之力把这个官方的码头食堂,做得生意兴隆,平时也少有人去门外的摊位买。
珍妮窝在厨房里还不冻着,这朝外面的前厅看去,来了不少的工人们都围着中央两个巨大的黑色铸铁烧煤炉边,瑟瑟发抖中,抱着身子取暖。
斯托克夫人这时从账台那边,绕进来,说:“沃克小姐,伙计们在抱怨天太冷了,问能不能给他们吃点更热乎的?”
“更热乎的?”珍妮方才一盘盘端出去的,都是刚出锅的,要说热乎都很热乎。
不过珍妮能理解,现在的饭点,工人们在食堂里取暖,等到开工时间,他们就得出去,继续迎着寒风干活,要能保持热量的最好。
外面自然是没有的,也是因为珍妮总能让他们感到惊喜,所以才寄望于她。
她想了想,既要给工人们浑身带来热量,又要便宜能让他们买得起,那就不能只靠食材。
她双眼一亮,既然如此,那就用灌汤好了。
她前世吃灌汤包的时候,每次咬开,就会觉得滚烫的肉汁流出来,烫嘴不说,吃下一个,嘴里都火热火热的。
想着后,她叫小瘦子过来,跟小瘦子两个人一起去把平时少用的大平底铁锅,刷干净,擦得锃亮。
小瘦子不用猜都知道珍妮又要发挥她的魔法了。
还能怎么办呢,只能期待着员工餐有多好吃了,于是打下手干的比干谁都用心。
珍妮搬出来了一块肥瘦适中的廉价猪肉,拍放在了案板上,这是要做馅儿,好已准备她要做的中式大锅煎饺,然而做法,其实要更倾向于锅贴。
其实19世纪的英国人,是吃饺子的,但并不是指中式那种皮薄馅大的煮饺,而是由面粉、面包屑或燕麦,加上牛油搓成的小面团,直接扔进炖肉、浓汤中一起煮熟,在工人阶级里极为受欢迎。在救济院里也有这道菜。
她把猪肉剁得细如绵绒,没有一丝筋膜,拌上剁碎的大头菜,清甜解腻,再狠狠地砸进一大碗现榨的姜汁,辛辣的鲜气直往肉里钻,搅拌一会儿,灌汤的馅儿就备妥了。
她捏的饺子皮薄得透亮,却韧劲十足,不是英国人常吃的硬邦邦的派皮,也不是煮成糊糊的布丁面。
一只只白嫩饱满的饺子,整整齐齐地码满了铁锅,肚腹圆滚滚,像列队的小元宝,在冷铁锅里排得密不透风。
斯托克夫人在前厅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抽出空来,来后厨看一眼,正看见珍妮的手腕一扬,一碗调好的稀面水“哗”地浇进铁锅,水位刚好没过饺子的小半腰。
我的上帝。斯托克夫人在心里不由发出一声感叹。
她过去也是开小餐馆的,也做过不少饭,面食要么丢进烤箱烤硬,要么下油锅炸焦,要么煮成黏糊糊的布丁糊,往盛着面食的锅里倒水?
那不铁定烂成一锅面糊啊?这是她下意识的想法。
不过鉴于之前珍妮种种的事迹,斯托克夫人心里的话,是没有说出来,只是想看着她接下来要怎么做。
珍妮哐当扣上了锅盖,开了开风门,让灶火烧着锅底,锅内立刻就响起了“咕嘟咕嘟”的闷响,蒸汽在锅内疯狂打转着,就能把面皮焖得温润筋道。
这是英国人从未见过的水煎法,保证蒸汽裹着面香,把饺子焖得熟透,肉馅化成鲜美的汤汁,锁在皮里不会流失。
后厨里也跟着暖和不少,珍妮等到锅内的咕嘟声渐渐变弱,看着时候,水分即将收干的刹那,猛地掀开锅盖。
白茫茫的蒸汽腾地散开,带着鲜气扑面而来。她舀起一勺熬得透亮的猪油,沿着锅边缓缓地淋下了一圈。
“滋啦——!”
暴烈的油煎声响彻后厨,定是飘到了前厅。
亮汪汪的猪油瞬间裹住了饺子底部,高温也把面皮煎得焦脆,金黄的油光在铁锅里如跳跃着一般,焦香、肉香、面香混合着姜汁的辛辣,浓烈又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