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珍妮现有的310多英镑,一直都在仔细算着账。
有了木材,那么石灰、沙子与石膏,用来调配砂浆,也是需要的,又花掉了8英镑。
之后是石材,这也是大的支出。
比如18英镑的埃塞克斯手工红砖,用来酒馆临街门面和标志性拱门,采购了6000块,每千块大约3英镑。
还有普通的伦敦黄砖,用在内墙和侧墙上,这种砖块比较便宜,每千块只要1英镑,采购了20,000块。
建材这就够了。
珍妮松了口气,然而接下来是人力雇佣的费用。
熟练的泥瓦匠,加上他带来的两个挑砖学徒,日薪是3先令,工期看起来至少要几周。
两名木匠,日薪5先令,在这个时代负责的更多一些,要搭建屋顶木架,还要铺设地板、安装门窗,甚至是基础的酒馆大吧台。
然后是给工头的督工奖金,一次付清的6英镑。
因为19世纪已经有了抱团的行会概念,也就是西方经常闹罢工的工会,工头必须得有,而且工头在,这些工人们才不会偷工减料,所以虽然6英镑的确是不小的钱,可珍妮也是要花的。
有了这些建材和人力后,珍妮只需要等待他们完成工期就好了,于是剩余的期间,她与威尔一起出门,去挑了挑酒馆必有的炉灶等。
苏格兰卡伦公司的中型铸铁无烟煤炉灶,要比她现在在阁楼里用的好很多,带双烤箱,顶部还有大加热板,外观上还有精美的雕花,价格是12英镑。
同时,她也买了两吨的优质无烟煤,每吨约25先令,总共花了2英镑。
之后是零零散散的配套的黄铜烟道,还有储水缸(方便全天候提供热水),用去5英镑。
以上这些,珍妮掐指一算,总计费用150英镑。
她感到肉疼,同时又觉得这些日子里摆摊、食堂做饭,也是带来了劳动价值的,让她能够买这么多好东西。
当天晚上,也是酒馆开工的日子里,珍妮在油灯下翻开本子,用羽毛笔蘸着墨水一一记下,毕竟食堂里有斯托克夫人来记账管理,而酒馆,只有她亲自来了。
“ 1863年xx月x日,付萨里码头莱瑟姆账房红松梁木代金15镑10先令,同日付给卡伦公司炉灶定金5镑,余款候安装完毕付清……”
珍妮抬起头,用手揉了揉疲惫的颈部,正好看去了阁楼的窗外在下雪。
维多利亚的寒冬笼罩在伦敦东区,被煤烟熏黑的红砖墙、残破屋顶与密匝烟囱,全都厚覆了一层干净的白雪。工业城镇惯有的喧嚣与晦暗,尽数被大雪掩埋消解。
雪花在昏黄街灯、远处工厂朦胧光影里,翩跹打转,如同冬夜独有的无声舞会。
铅灰色苍穹下,大片雪絮厚重沉静地飘落,将整片东区化作银白无瑕的童话天地。
回神过来,珍妮看去阁楼中的煤油灯光微弱,听着隔间里里昂和黛西的轻微鼾声,壁炉里也只余下了零星火星。
她嘴角一扬。
仅仅望着窗外纯净雪景,听着雪粒轻叩窗玻璃的细碎声响,珍妮心底就慢慢地浮起了平和温热。
她起身,终于用力伸展开了懒腰,说:“现在,该休息了,要好好睡一觉才行呢。”
于是酒馆就这么重建了起来,这个伦敦的冬季,她的小酒馆拔地而起,一天天过去,日落月升,未经粉刷的壳体已经成形,剩下的就是装潢。
出于酒馆本就被詹姆斯叔叔烧了,珍妮在建材上为了安全而下了血本,都是好的。
美食也不能将就,所以灶炉也是好的。然而,装潢,毕竟刚开张,她要精打细算,就不打算搞的多么奢华了。
于是,长条松木板凳,12张,这种长凳比单人椅省钱且容纳人多。每张2先令,计1英镑4先令。
粗糙的实木长桌,6张。结实、厚重,打架时不容易被掀翻。每张12先令,计3英镑12先令。
二手吧台高脚凳,采购6把,可以放在吧台前。每把2先令6便士,计15先令。
地窖橡木酒桶架,这个刚需,架设麦芽啤酒桶并安装简单的黄铜龙头,酒馆毕竟叫酒馆,花费1英镑10先令。
家具有了。之后是墙面和地面,主打一个耐脏和实用。
墙面是防蝇的廉价石灰水,下半截墙刷深绿色漆防脏,上半截刷白石灰。计18先令。
地面铺撒的锯末,共4大袋,铺在地上可以用来吸收客人吐的烟草汁和泼洒的啤酒,打扫时能直接扫掉换新的,计4先令。
另外,还有防风的厚棉布门帘,8先令。
粗玻璃麦酒杯,60个。普通煤油壁灯与防风马灯,6盏。
一个铸铁小钱箱与几本记账簿。
再加上杂七杂八的擦洗用白棉布、粗木桶,基础的白瓷汤碗与黑铁汤勺,差不多30套,还有储物木柜……
以上室内装潢的总计花费是,28英镑16先令。
算上之前建材和人工费,这次重建酒馆一共用掉了178英镑16先令。
珍妮账户结余为131英镑4先令,还是很有余裕的。
之后就简单多了,食材可以等正式开张前再去进购,那么只剩下一步,就是去找地方治安官,续期执照了。
1863年英国,对酒精控制变严。
珍妮需要去治安法庭,对地方治安官证明自己品行端正,小酒馆不会变成藏污纳垢的黑心赌档,从而顺利拿回执照。
她不确定具体要怎么做,只能硬着头皮,一早穿上干净的裙子,披上斗篷,就去了地方法庭。
然后,她看到在审判庭的正中央,那位负责的治安官,斯威夫特先生,面色不善,垂眼扫去她。
手里是一些文件,他低声说:“沃克夫人,这上面说,你在曼彻斯特离过婚,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不论女子是已成婚配, 还是和丈夫离了异,旁人对她的称呼,总归要从小姐换成夫人。
这位治安官斯威夫特, 倒没在这点说辞上添半句闲言碎语。
“没错,先生,我早前已在曼彻斯特依法解除了婚姻关系。” 珍妮垂着眼,平静开口。
话音落下,身后旁听们当即泛起一阵细碎骚动。
现在这个年代,当众直白道出“离婚”二字,本就是惊世骇俗的事。
几位头戴黑礼帽的乡绅局促地清着嗓子,前排一位老妇人更是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慌忙举折扇挡住大半张脸,不愿再直视她。
珍妮心底暗自苦笑,她今日来只是办理酒馆续营执照,万万没料到,对方会揪着离婚一事盘问不休。
起初她还暗自揣测,许是要核查名下财产归属,谁知斯威夫特又淡淡开口:“沃克夫人。本庭知晓,你的父母原是殖民地颇有头脸的商人。”
顿了顿,他语气骤然冷硬:“可如今双亲遇害离世,你身上背着离婚的丑闻不说,尚且放任弟妹流落救济院,这般行径,实在有失体面。”
“仁慈的上帝啊……”后排接连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 转瞬化作一片嗡嗡不绝的交头接耳。
就连平日里最粗莽的马车夫,望向珍妮的目光里,也盛满毫不掩饰的嫌恶与鄙夷。
漫天细碎的议论如同潮水层层裹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
珍妮重重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扛住身后一道道扎人的视线,抬声辩驳:“离婚一事属实,我自知此事算不上光彩,先生。可弟妹落去救济院,根源全在叔叔婶婶身上,恕我直言,这桩家事,与我接手经营父母留下的酒馆,并无半点干系。”
“自幼接受上等教养的世家女子,偏偏自甘堕落。此事不光辱没你亡故双亲的名声,更足以证明,你早已丢尽上流阶层该有的体面与德行。基于此,本庭绝不会向你这类女子核发完整酒馆经营执照。”
斯威夫特抬手将文件重重拍在木桌之上,语气不留半分情面。
“说得在理!”“治安官说得没错!”人群里立刻有人高声附和,紧跟着四起此起彼伏的赞同声,夹杂着靴子重重跺地的响动。
珍妮只觉这番定论太过偏颇武断,当即反驳:“治安官先生,我无法认同您的评判。我从没有留下任何案底,行事也安分守己——”
“够了,沃克夫人。” 斯威夫特抬眼扫过身后喧嚣的人群,眼神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劝你给自己留几分颜面,趁早离开这个地方。”
珍妮失魂落魄走回格林夫人的洗衣房,听闻她这番遭遇的一众妇人,全都同情于她,骂那位治安官不做人,不过心里也知道,这世道,那治安官只是顺应民意罢了。
威尔也在一旁,正来给格林夫人带药时,听后,说:“我听说斯威夫特治安官是个极为传统的人,任何偷鸡摸狗的事,都从不留情给于责罚,如果他真不愿意给你执照,想开张酒馆可能会很困难。”
“那么,威尔你也认为离婚,如同偷鸡摸狗之事吗?”珍妮看他,正因为法庭的事一脸委屈着。
威尔对上眼的瞬间,心神一怔,随即用手捏捏卷毛,说:“不是的,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斯威夫特治安官的妻子,以前行过偷情之事,也许是因为这一点,他才会这么严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