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狂奔,他回到乌衣巷,阖府的下人因为他的出现而谢天谢地,他被众人推进房间,满室的红烛红帷帐,刺得他双眼也发红了。
谢柔穿着一袭红罗销金裙,是她从来不会穿的大袖款式,她坐在铜镜前,回头朝他望来,已经上好了妆,长眉入鬓,乌发红唇,一双翦水秋瞳,含着浅浅笑意。
“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过去,喜娘将盖头交到他的手里,他颤着手,替她盖上盖头,遮住那双灵慧的眼睛。
在其他人的帮助下,谢柔趴上他的背,她那么轻,两手搭在他的肩头。
周围人都在笑,爆竹声中,他背着她出门,谢宅很大,通往花轿的路很漫长,不知何时,他的眼眶已经充满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多希望,这条路长到没有尽头,他不用亲自将她交到另一个男人手里。
一只手伸出来,蒙住他的眼睛,掌心清凉,贴着他的眼皮,带着一些潮意。
“阿翊,姐姐走了。”
他眨了下眼,一滴泪珠恰好滚进她的掌心。
第126章 终身误(四)
◎弹指一挥间,已是悠悠四十载岁月◎
弱冠之年, 谢翊的风流名声传遍金陵,再也不是当年看见女人就夺路而逃的少年。
他在欢场中吃得极开,秦淮河的妓.女莫不以能与谢七公子共同出游为荣, 究其背后的原因,除了他大方阔绰的手笔外, 大概与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分不开,有人说,没人抵挡得住谢七郎看上一眼, 当他凝视着一个女人时, 会深情到让那个女人以为自己被爱着,然而谢七郎又是无情的,他对人无意时, 可以做到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 秦淮两岸, 尽是被他伤碎的芳心。
游历归来的吴不平在小蓬莱大厅找到他,彼时他醉得两颊嫣红, 衣襟大敞, 枕在一个女人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 欣赏台上的歌舞。
吴不平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酒壶, 提壶往嘴里灌。
那名妓.女惊讶地张着嘴, 大概是从没见过对谢翊这么不客气的人。
谢翊笑着坐起来, 将她打发下去,自己伸手倒酒, 一边问吴不平:“从哪里来?”
吴不平擦去下巴上的酒液:“北京。”
他倒酒的动作一顿。
“三娘很想你, 一直提起你, 你知道她生了一个女儿吗?长得漂亮极了, 眼睛很像她。”
他当然知道,在谢柔写给他的信中,提到最多的就是这个女儿,她极力邀请他去北京,被他拒绝后,又让他给外甥女取个乳名,他思索一番后,提笔写下“珠珠”二字。
珠珠——掌上明珠之意,他希望,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女孩,能被人如珠似宝地宠着长大,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
短暂相聚过后,他与吴不平分道扬镳,她往西去四川,他南下去福建。
商行生意很忙,他一年到头四处跑,难得回家一趟,只是无论去哪儿,他从不肯入北京,那里成了他的一块禁忌之地,仿佛只要不踏足那块地方,他就能假装不知道,心爱的女人已经嫁做人妇,与别的男人过着一家三口的幸福日子。
时间就在忙碌中流逝,三年时光转眼即过,在他漂泊在外的日子里,谢柔给他写了无数封信,内容无非是珠珠会翻身了,珠珠会走路了,珠珠学会喊“娘”了。
信上记载着母女俩的日常趣事,谢柔为人母了也改不掉爱开玩笑的习性,总是将年幼的女儿逗得大哭,又手忙脚乱地去哄,有时她也会说自己好像生了个笨蛋,珠珠快五岁了,话说得还不是很好。
这些信谢翊一封也没回过,直到那封信漂洋过海地送来,送至他手上,信里只有四字:我想回家。
他扔下一切生意,昼夜不休地赶到了北京,接走了谢柔,那时他与她已将近六年不见,她比记忆里憔悴了许多,明亮的双眼盛满了疲惫。
事实上,世间男子都一样薄情寡义,谢三娘子眼光超群,从不做亏本生意,在自己感情上的一场泼天豪赌,却输得惨烈无比。
马车缓缓驶离沈园,珠珠在后面追着,撕心裂肺地喊娘亲,没有人知道,一个五岁大的小女孩,怎么会有那么好的耐力,她一直追到了长街上,谢柔靠在他怀里,哭得泪如雨下。
他如愿带她回了金陵,可他带回来的只是一具躯壳,她的灵魂留在了北京,留在了自己的女儿身边。
她与沈如海打了三年官司,得到的不过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在大晋,老百姓永远也胜不过当官的,即使再有钱也没用。
她一日日变得消瘦,变得寡言,总是坐在园子里暗自伤神,即使他从大理移植来了她最爱的名贵山茶,也无法逗得她展颜。
吴不平也回来了,昔年风雪除夕夜,医馆里围炉饮酒剥栗子的三个人,再度重聚在了一起,可心境再也不复从前。
一日天色晴好,三人结伴去莫愁湖游玩,途径某座妓馆,从楼上掉下一朵芙蓉花枝,恰好落在谢翊头上,打偏了他的帽子。
一位俏丽女子站在二楼,轻摇纨扇,朝他投来含情脉脉的一望。
“谢七公子艳福不浅,不上去与这位娘子叙叙旧?我们可以等你。”
吴不平夺过他手中的花,笑着打趣他。
谢柔也轻轻浅浅地笑着,自回金陵后,因为思念女儿,她的心情就一直抑郁不乐,因此这个笑容极为难得,三人仿佛又回到了年少的时候,那时她们最喜欢做的便是逗弄谢翊,欣赏他逐渐变红的脸色,或是被女人吓得落荒而逃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