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璋满头大汗,保持微笑,连劝告的话都懒得说。
原因无他,这种话皇帝已经说过无数遍了,没有哪一回当过真,文武百官都知道,皇上要休妻的话,听听就行了。
“先生这是什么表情?你不信是不是!朕告诉你,天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朕这回还……还……”
忽然没下文了,宋璋顺着他的视线疑惑望去,见沈皇后坐在秋千上,身后站着太子,正笑吟吟地打量着他们。
三月的天,君臣二人竟硬生生打了个冷颤。
永熙帝抓耳挠腮,围在妇人身旁转悠,皇后只当看不见,故意偏头与太子说话:“儿啊,方才你给母后背了诗,母后也有个故事讲给你听。”
“母后请说。”
“还记得你的姨母吗?上回扫墓带你去过。”
少年恭谨回答:“儿臣记得。”
“嗯,记得就好,你姨母人长得好看,年轻的时候,你父皇还翻过咱们家的围墙,就为瞧你姨母一眼呢……”
旁听的太监宫女憋不住,纷纷埋下头去偷笑。
皇帝爬墙的故事他们不是头一回听,每回皇后与皇上置气,都要将这陈芝麻烂谷子从箱底翻出来,翻来覆去地说。
永熙帝脸上挂不住,挥手将宫人赶光,厚脸皮地挨着皇后坐下,拉着她的手,连抱怨也不敢太大声:“你也真是,这陈年老醋要吃到什么时候?不是说了吗?我第一眼见到的是你。”
“谁知道你的话是真是假?不是说要休了我这个泼妇吗?”
沈皇后恨恨摔开他的手,坐去一旁,偏着脸不肯搭理他。
永熙帝亦步亦趋跟过去,低声下气地哄:“唉……这不是说的气话么,你上回生气,还砸破了我的头呢,我说什么了,在外人面前,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你还要面子?!”
“不要不要!朕要这面子有何用!好珠珠,你说说,要怎么才肯消气?耳朵给你拧行不行?”
沈皇后盯着他的脸,露出一个令人后背发毛的笑容。
“我不拧你耳朵。”
第二日,脸上画着乌龟王八的永熙帝面无表情地上完了早朝,群臣面孔扭曲,憋得脸色发青,有人忍不住笑出声,被皇帝狠狠瞪了一眼,满朝的人里,大概只有龙椅旁的太子殿下面不改色。
散朝后,永熙帝将太子留下,拍拍少年单薄的肩,若有所思道:“吾儿泰山崩而不改其色,将来必有所成,你要好好努力,切勿辜负为父期望,国家大任,朕日后就指望你了。”
受到勉励的太子激动得脸都涨红了,双拳握紧,决定今后提前一个时辰起床读书,让父皇刮目相看!
立下宏伟目标的他并未听见身后男人郁闷的碎碎念:“这皇帝是非当不可吗?我是一天也干不下去了……”
…………
天光大亮,怀念睁开双眼。
夜深忽梦少年事,那些记忆已经久远如前尘,他早已不在意,不知为何会突然梦到,兴许是许久未在外面过夜,有些不适应。
客栈紧邻着街市,窗外就是早市,长街喧哗,是烟火人间的热闹,他常年居于深宫,习惯了宫人们轻手轻脚地进出,觉浅又敏感,容易惊醒,一大早就被外面的叫卖声吵得睡不着,索性掀被下床。
大清早的工夫,楼下大堂已经忙碌开了,店小二肩头搭着白毛巾,手脚麻利地给客人送早点,见着他下楼,热情地笑着打招呼:“哟,公子起得真早,肚子可饿了?吃份早点垫一垫罢!”
怀念没睡好,连眼皮也懒得掀,恹恹地问:“有什么吃的?”
“咱们小店那是包罗万象,应有尽有!阳春面胡辣汤驴肉火烧,包子饺子窝窝头,您若想吃胡人的炊饼,西北的烤羊腿,咱们这儿也有,您若是还不满意,咱们还有……”
“来碗阳春面。”
怀念打断他的喋喋不休,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再来一壶碧螺春。”
“得嘞!客官稍坐,茶随后就到!”
店小二响亮地答应一声,掀帘进后厨去了。
怀念在桌边坐下,桌上放着茶壶,他抬袖斟了一杯,茶是冷的,他生来锦衣玉食,吃不惯陈茶,将茶杯往手边一放,抬眼打量店中陈设。
正是清晨时分,客人们大多在房中睡觉,只有零星几人坐在墙角吃早餐,都穿得不伦不类,面相凶恶,看着像江湖人士的打扮,见怀念的视线投来,一个脸上生疤的汉子阴鸷地盯了他一眼。
怀念淡淡地收回视线。
出北京后,他一路西行,来到河北这座小城,驿站当然是住不了的,住的都是客栈,既然是客栈,自然鱼龙混杂。
他并不担心朝廷会派人搜寻,以他对那帮人的了解,皇帝失踪,他们绝不敢大张旗鼓地寻找,等他出了井陉,翻过太行山,就是太原,太原再过去,就是甘肃,出了玉门关,就是塞外了。
他不知道英吉利到底在哪儿,但极西之地,一直往西走准是没错的,他要找到那两个人,狠狠地质问,至于被他留在宫里的妹妹……
管他呢,关他什么事?
怀念甩甩头,试图甩掉那点微不足道的负疚感。
阳春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他吃到一半,又被门外的香气吸引,店小二殷勤地替他跑腿,买了半屉羊肉包子回来。
天子不能只满足于口腹之欲,怀念从前在宫里,吃到略有饱腹感便会放下筷子,民间的吃食不如宫廷御厨做的好吃,他却奇异地将一碗面和半屉包子都吃光了,胃里沉甸甸的,有种说不上来的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