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清楚皇帝是怎么知道的,两人虽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义兄弟,关系却并不亲近,也没针对此事交流过,彼此心照不宣罢了。
思思与怀念长得如此相像,尤其是那双眼睛,与王妃如出一辙,在她摘下面具的那一刻,流风心中就浮出了一个猜测,眼下,终于能够确定。
他微微一笑,冷酷的面容因为这个微笑而有所松动,犹如春水化冻。
“陛……义父和义母还好吗?”
“他们很好!”
思思始终笑眼打量他,孩提时代,娘亲总是给她讲狼孩的故事,哄她睡觉,终于见到故事中的主人公,她心中充满了好奇,怎么也看不够。
在她的想象中,流风本该长得像狼一样威猛凶狠,就算不是四肢着地行走,至少要浑身布满长毛,满嘴獠牙,但其实他长得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甚至称得上英俊,不笑时严肃正经,笑起来时又十分温和。
天色已不早,思思扯个哈欠,揉着困倦的眼道:“流风师兄,爹爹常说,你是他教过的最有天分的徒弟,改日,咱们定要切磋一番……”
话说完,人就倒地睡了过去。
流风一怔,迟疑片刻,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床上,轻柔地盖上被子。
一夜无梦,清晨,思思在宽大的龙床上醒来,床板太硬,睡得她腰酸背痛,正捶打着肩,忽然察觉哪里不对劲,回头狐疑一瞧,枕畔放着一封书信。
这熟悉的一幕令思思警铃大作,将信抓起来,几下撕开,信封内只有薄薄一页纸,上面留着一句话。
朕走了,皇帝你做。
思思:“……”
第128章 少年游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丧钟齐鸣, 浑厚悲壮的钟声响彻了北京城,惊醒还在睡梦中的百姓,他们默数着, 一声又一声,足足响了十二下。
这是大丧, 意味着宫中有贵人逝世。
过了好半晌,钟声才终于停下来,但不等他们重新睡下, 又是一阵钟声传来, 这一次,响了二十七下。
二十七声钟响,国丧, 皇帝驾崩了。
不过短短一夜工夫, 白幡白幔挂满了紫禁城, 连寻常百姓家里也挂上了白灯笼,放眼望去, 满目的白, 世界仿佛被白色淹没,文武百官披着麻衣, 跪在阶下, 哭得死去活来, 有些人已经哭不出泪, 只能扯着嗓子干嚎。
永熙帝的逝世意味着一个盛世的落幕,他死得太早了, 也太突然了, 北京城无人不哭, 悲伤笼罩了整个大晋, 所有人都以他们的方式祭奠着这位伟大英主。
哭声从白天持续到了黑夜,烛火摇晃,风灯凌乱,偏殿里,上百名僧道盘膝打坐,诵经声低沉,有种奇怪的韵律,催得人昏昏欲睡,伴随一声木鱼声响,如同当头棒喝,让人瞬间清醒。
少年怀念立在灵堂中,一身雪白孝服,太监宫女们跪了满地,伺候他长大的贴身太监高福抱着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太子爷啊!您节哀啊!万岁爷、主子娘娘去了,大晋的天下全靠您一人撑着了!”
他无动于衷地站着,重复不知第几次说出的命令:“开棺。”
太监们面面相觑,都盼着高福拿主意。
高福也没辙,太子是他伺候着长大的,从小就省心,读书礼仪都是一等一的好,连最挑剔的太傅也没得说,谁知道帝后一同去世,给他的打击竟然这么大,神志都刺激得不清醒了,竟然大逆不道地提出开棺,这要是传出去,会被后世骂死的。
“再不开棺,你们就陪着一同殉葬。”
年轻的太子冷冷地下达了最后通牒。
此话一出,谁也不敢再反对,七手八脚地将棺材盖卸了,往里一瞧,个个睁大眼。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
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空间大到足够容纳两人,而现在,棺材内空空如也,帝后的尸身竟然不翼而飞!
怀念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伸手进去,掏摸一阵,夹出一页薄纸。
“朕走了,皇帝你做。”
少年双手颤抖,胸膛起伏,一向处变不惊,闲雅温和,被太傅誉为“有仁君风范”的太子殿下,这一刻却气到牙根紧咬,烛光倒映在那双冷漠锋利的眼眸内,乍一看,像野兽的凶光。
“嘶啦”一声,薄纸不堪重负,终于还是裂成两半,被他撕成雪花般的碎片。
纸屑被风吹着,飘出窗外,渐渐地,变成万千艳红桃花,在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
“推高点。”
年过三十的妇人坐在秋千上,面容姣好,宛若少女,她梳着高高的发髻,衣裙上绣着繁复的凤凰纹。
立在她身后的男孩不过十来岁,身形挺拔,面容俊秀,打扮得一丝不苟,正是青葱般的少年。
听到母亲的吩咐,他依言加大了点力,将秋千推得更高,一本正经道:“母后,儿臣近来学了几篇文章,为您背来解闷罢。”
说完也不顾妇人回答,自顾自背了起来:“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苍天呐。”
沈皇后两手拽着秋千绳,仰天叹气。
三月暮春时节,园子里草长莺飞,一前一后走来两人,永熙帝在前健步如飞,丝毫不顾身后的首辅宋璋追得有多么狼狈,他一边走,一边咬牙切齿地发誓:“朕一定要休了那个泼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