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话题越扯越远,怀念额角青筋暴跳,忍无可忍地打断:“回答朕的问题!”
思思啃着糕,脸上空白了一瞬。
问题?什么问题?
哦,问爹娘在哪儿来着……
“他们在……”
“把食物吞下去再说话!”
“哦。”
思思和着茶水,艰难咽下口中糕点,这才道:“他们去英吉利了。”
怀念皱眉:“英吉利?”
作为一个皇帝,他也算才华横溢,精算术,通堪舆,知天文,会书画,学贯古今,唯独地理知识上有些欠缺,再说,“英吉利”这个名字也怪,大晋朝两京一十三省,从未听说过这个地名。
思思点点头:“听西域来的商人说,在遥远的极西之地,有个国家叫‘英吉利’,爹爹想带着娘亲去看看。”
“极西之地……”
怀念喃喃重复这几个字,神态若有所思,余光瞥见思思还要去拿糕点,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抬手端走那碟豆蔻糕。
“够了,过午不食,你吃的太多,待会儿睡不着觉。”
思思揉揉鼻子,确实感到困了,张嘴扯个秀气的哈欠,眼眸泛起潮湿的雾气。
“哥哥,我在哪里睡?”
“……”
代入身份倒挺快,怀念冷嗤一声,板着脸道:“叫皇兄,你出去,自有人带你去。”
思思犹豫地看一眼身后的床榻,那上面宽得能并排躺下十个人。
“不能睡在这里吗?”
怀念咬着牙:“那是龙床!”
思思懵懂地眨眨眼,“龙床不能睡么?”
“当然不……”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怀念忽然想到什么,又改变了说辞,像放弃了和她交流,语气无奈:“算了,你想睡就睡罢。”
思思欢呼一声,撒丫子跑去床边,跳起来往上一躺,然后发出惨叫。
“啊!好硬啊!这床怎么这么硬!痛死我啦!”
思思痛得打滚,怀疑全身的骨头都磕碎了。
怀念唇边溢出一丝笑意,当思思的视线投过来时,又飞快隐没,一本正经道:“天子肩担大任,岂可耽于安逸?床就这么硬,你睡罢,朕走了。”
“等等!哥哥……不是,皇兄……”
“又怎么了?”
怀念耐着性子转身。
思思抓着他的衣袖,仰起巴掌小脸问:“我可以找个人么?”
“找谁?”
“抓我来的那个锦衣卫。”
“卫流风?”
怀念皱了皱眉,虽不知她为什么要找他,但还是准了。
今晚刚好轮到流风值夜,怀念走出去,对守在门口的青年一撇头:“她叫你进去。”
流风面色犹豫,欲言又止:“皇上,她是不是……”
怀念直视着他,同样是眼尾上挑,他与思思还是不同的,思思是少女式的灵动狡黠,他则显得冷淡无情,尤其是不笑的时候,更加拒人于千里。
“你说呢。”
他扔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流风神情一呆,半晌后,才恢复正常,沉默地走进去。
思思撑着两手,坐在床沿上,鞋子踢掉了,东一只西一只,散落在脚踏上,一双小脚白嫩无瑕,如剥了壳的春笋,无聊地晃来荡去。
流风急忙错开视线,一眼也不敢多看,单膝跪在地上,深埋着头:“方才冒犯了姑娘,望姑娘……”
一番话未说完,视线内却挤进一双小脚,急急忙忙朝他奔来,右边脚腕上竟还系着一根红绳,绳上悬着金色铃铛,不知为何,听不到响声,应当是个哑铃。
流风尚在错愕中,双臂就被人扶起,微微上翘的狐狸眼对上他,眸中含着盈盈笑意。
“师兄,终于见到你了!”
“师……师兄?”
“是呀,”思思笑着审视他,“仿轻云兮蔽月,若流风之回雪,师兄,我听过许多遍你的故事了,你的脖子里,挂着一枚狼牙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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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风是辽东铁岭人,出生那年,正赶上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鞑子的牲畜都冻死光了,无法抵御这个寒冬,便来打草谷,抢汉人的东西,整个村子被劫掠一空,最后一把火烧为白地,出生不久的他因为被爹娘藏得严实,逃过一劫。
鞑子刚走,狼群又来了,他并未葬身狼腹,一只母狼生下的幼崽刚刚夭折,母性还在,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他被叼回狼窝,靠喝母狼的乳汁活下来。
辽王听说了屠村之事,带人前来调查,恰好碰上这头母狼在周边巡视,想要攻击士兵,他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当场将母狼射穿,腹中饥饿的孩子放声啼哭,他被哭声吸引过来,这才明白原委,长叹一声后,将母狼就地埋葬,孩子带回去认了义子,留在身边抚养,为纪念母狼喂养他一场的恩情,将狼牙做成了项链,让他从小贴身佩戴。
流风自幼养在辽王膝下,在军营中长大,跟着养父学习拳脚骑射,早已将他视为自己的亲生父亲,将王妃视为自己的母亲。
后来辽王进京摄政,将他也带去了北京,将他安排进锦衣卫,帝后同日驾崩,举国皆悲,流风却知道他们是假死,因为就在传出驾崩消息的当晚,他亲眼见到一辆马车驶出了紫禁城,驾车的人正是“死去不久”的皇帝本人。
知道这件事的人,全国恐怕数不出第三个,除了流风自己,另一个就是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