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雪渠凛凛赛雪,经过战场的打磨后更显威赫,尤其是被那银白少年攥在掌心,格外引人注目。
她朝对面的谢缨恭声行礼,起身后便目不转睛地盯着薛敖。
可那人似乎是从未看到过她,眼睛发直地看向钟声传来之处,直到谢缨沉声呵他才回神。
薛敖用鞭尾点了点石欣,“带我们去那狼窝。”
石欣害怕地点头,心中苦叫这人实在恐怖。若不是沈大哥对石家村有救命之恩,说什么她也不会骗面前这活阎王。
山路崎岖,宫中派人来报有要事,急需谢缨回去处理。临走前他看在呈秋的面子上放行了秦东来,毕竟秦硕那般模样,已是残废。
他离开后薛敖带人跟着石欣走进草林深处,七拐八拐的一群人终于在日光暗淡的情况下摸到了目的地,只是那地上的血迹和斑驳破碎的布条叫人心下大惊。
分明是被猛兽掠夺过。
薛敖手心发麻,看到地上的破布条后踉跄着跳下马,抓到一根拢在手心内,缓缓低下头。
腥臭的血腥味和陈湿的腐烂味涌进鼻息,其中还夹杂着一股幽幽的果子甜香味。
是阿宁的青梨子香。
薛敖目眦欲裂,全部的理智在这一刻崩塌殆尽。
第106章 三年
薛敖从前有多喜欢闻这个味道, 眼下就有多惧怕这个味道。
阿宁幼时离不开汤药,苦涩的药味常年萦绕在闺房和她身上。有一次他去找阿宁玩,被一碗漆黑的汤药熏到咳嗽, 当下便撇了阿宁跑回去找谢缨玩。
后来他爹边抽他边说, 阿宁嫌屋子味大, 逼下人开窗透气, 生了一场风寒,险些丢了性命。
从那以后陆家便寻遍天下香料,直到从大凉找到一味香, 叫人再嗅不到小姑娘身上的药草味。
薛敖一贯是个混不吝的,后来就跟着阿宁闻她身上的青梨子香, 总觉得清甜扑鼻, 像极了阿宁这个人。
可是如今, 荒山断垣中一片狼藉,这块碎掉的布条叫薛敖几乎捧不住它。
他回过头看了眼金绮,又好像不是在看他们,瞳孔中再无明亮, 只余叫人心寒的空洞。
“阿宁...”
他喃喃道:“我错了..我错了阿宁,你别吓我。”
日光明媚,透过细密的枝叶打在他身上,像是辽东旧岁的霜雪经过一场大火般潦草荒芜。
少年总是出云破日的惹眼, 眼下也是如此, 叫人移不开眼。
可是身边亲近之人都知道,辽东那个嚣狂肆意的薛子易, 已是湮灭在这场春日的雪中。
再不逢春。
......
那是呈秋最后一次见到薛敖。
她生在极贵之家, 自小遇到的都是世家子弟,年岁大一些时名动锦川, 上门提亲之人络绎不绝,可呈秋却无心顾及此事。
她受教大长公主,可怀揣家国,亦可心怀山水,却独独不眷恋男女之事。当初听闻“南侯缨,北王敖”的名号,也只是好奇而已,没曾想一次好奇见到那位威名赫赫的辽东王,却就此记住了这个人。
世人皆传辽东王功高盖主、狼子野心,可呈秋看得分明。
陛下与辽东王是年少之谊,当年少武帝刚登帝位,西南边的叛党便拥簇着先帝五皇子谋伐大统。少武帝虽然铁血手腕,也是当年名正言顺的昭惠太子,可叛党咬死了他是谢长敬的儿子,意图混淆皇室血脉。
大张旗鼓之下有人倒戈相向,又正逢辽东王重兵围守上京、中州盐税彻查,有人之人纷纷转头迎向先帝五子,便连凌霄殿上都有人直言何为大统。
就是在这时候,西南叛党趁着蔺争讨伐大凉,一举进犯至泽州,正巧遇上围守多日的神獒军。
神獒军是天下第一的利兵奇师,叛党不欲与之冲突,便派特使携重礼登门造访。
那段时间大家都说少武帝运势已近,若只是叛党,禁军与中州守备军自然应付得了,可若再加上辽东王呢?
答案不言而喻。
呈秋那时候呆在上京公主府中,她将各处的人心惶惶说与祖母,可她祖母却轻笑道:“秋儿,以后切记,莫要惹这位皇帝。本宫这位侄孙子,手段狠辣果断,比他父皇强上许多。这帮人想着趁乱择主,好担从龙,可眼睛被糊住,没看清主子是谁。你且看着,咱们这位陛下,他是在算账啊。”
果然不出大长公主所说,第二日便听说辽东王将那特使腰斩,京中说书人有模有样地学着辽东王说话:“不斩来使?他娘的你也算个国,什么货色都来敢跟老子逼逼叨叨,谢缨是死了吗?叫一群耗子祸害江山!”
而后短短半月,神獒军将叛党逼至西南边陲,又亲自提着先帝五子和叛党首领的头颅进京面圣。
世人这才知道,辽东王功高盖主,却也只是功高盖主而已。
他看不惯当今圣上,甚至不惜犯下君臣大忌围住皇城。可他更看不上其他人。所以有人敢危害大燕江山,谁便死于他鞭下。
呈秋本以为这次能见到他。
可当她刚赶到大内宫门,却听宫人说辽东王气势汹汹地出宫,恐已经出了城门。
已经两年了,她上一次见到薛敖还是清露寺的断崖下,少年满身银白,双目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