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为了取代某一物什，从垃圾桶中翻出了他，又对他出生在垃圾桶的事实和身上无法避免的硬伤感到厌烦。
特里·库西被那目光看着，胸腔里有什么涌出。
直到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响起，他才发现，自己居然笑出了声。
他抬头打量面前这群人鱼，同样对上他们打量的视线。
这一刻，他似乎成了人人都要来掂一掂价值的垃圾。
其中不乏轻蔑和皱眉。
他的存在，在人鱼中知道的人不多。
但隐隐约约有些关于他的传言。
——某位前任国王私生女跟人类生下的杂种。
因为国王的仁慈宽厚而活下来的杂种。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这群人鱼，最后跟一双眼睛对视。
那双眼里没有这些打量和评估，只有隐藏的怒意和担忧。
——沉葵也在看着他。
第68章
视线中心里,红色人鱼略带倦意，视线落回到司仪和赫特·罗德尼身上。
“人鱼族是被赐福的种族，还是被诅咒的种族,你们都清楚。”
“人鱼族先祖要是知道人鱼族苟且这么多年,结果还是从根上烂掉了,想必一开始就妥协，带着全族一起坦然面对死亡了。”
人鱼族一直子嗣艰难,若不是靠族人漫长的寿命撑着,现在已经灭族了。
初代人鱼族还是全族类人存在,之后除了皇室一脉还保留着类人的白色皮肤,其他人鱼新生儿肤色逐渐变成深浅不一的绿色。
肤色越深，等级越低，繁衍越艰难。
人鱼族好像走在一条注定灭族的道路上。
因此很久以前的皇室成员开枝散叶行为很受人鱼族欢迎。
他们认为只要带上人鱼族皇室基因，人鱼族就能打破这个灭族诅咒。
可人鱼皇室的子嗣繁衍并不是随心所欲，随着繁衍数量增加，子嗣的等级反而越低。
最夸张的一代，国王有二十几个子嗣。
所有子嗣等级最高只到B级。
这些人鱼族皇室后代同样出现了子嗣艰难问题。
就好像人鱼皇室的血脉被具象化,越被稀释,血脉越淡。
人鱼族推崇的当然不是外显化肤色，而是肤色后面代表的实力。
除了那一代继任的国王，当初的二十几个子嗣都死掉了。
人鱼皇室从那一代开始等级变得稳定。
哪怕偶尔有国王子嗣等级暴跌,只要新任国王上任前,杀死其他兄弟姐妹,他的等级便能回归。
至此,人鱼族皇室形成不成文规定，国王不能有超过两位以上子嗣。
所有熟知人鱼族历史的，都知道人鱼族未来一眼能够看到头。
人鱼族已经很多年没有新生儿了。
特里·库西目光落在司仪脸上。
褪去那层滤镜,抽丝剥茧，其实不难发现：“皇室继承人都是吞掉自己手足的鲛珠上位的。”
“有些不仅吞了手足鲛珠，还吞下了上一任国王的鲛珠。”
所以人鱼族皇室才有这么多“神迹”。
“既然如此，”他伸手一一点过前来讨伐王子的这群人鱼：“你、你、你们，还要以赫特·罗德尼杀害国王为由，反对这场继任，不过是想换一个好把控的国王而已。”
这话里的信息量不仅让在场不知情的人鱼们呆立当地，还让以司仪为首的几个人鱼脸色莫名难看。
是，他们是想换一个好把控的继任者，但这有错吗？
上一个国王有那么多私生子女，如果不是有他们拨乱反正，扶持当时一无所有的新任国王上位，人鱼族哪来这安稳的四百多年？
就算有私心，他们自认为也是将人鱼族的前途放在了私利面前。
而特里·库西这个他们愿意给机会扶持就该千恩万谢，对他们卑躬屈膝的杂种，在他们将他纳入选择范围内时，不仅没有心存感激，还想将整个桌掀了。
他只觉得后悔，不该在开始时为了拿乔磨磨密尔娜·墨菲的性子，而让这个最称心的继任人选落到赫特·罗德尼手上。
赫特·罗德尼没想到，特里·库西这时候居然会说这些话。
如果不是他看自己的眼神依旧冰冷刺骨，他差点以为这个突然变成他竞争对手的杂种是站在他这边的了。
人鱼司仪：“我们是为人鱼族的未来考虑！”
这时候不反驳，不就坐实了他们只为权力才反对赫特·罗德尼继任？
人鱼司仪：“人鱼族可以有一个无能的王，不能有一个会毁灭人鱼族的王。”
国王可以有想法，但是不能太有想法。
毕竟所思所想，关系到一个种族的未来存亡。
赫特·罗德尼冷笑：“不过是为一己私欲而已。”
还要扯上人鱼族的未来做虎皮，人鱼族内部权力分配确实该大刀阔斧地改一下了。
人鱼司仪也深知，此时再让赫特·罗德尼继任国王，以他为代表的这群人鱼，必然会遭到赫特·罗德尼报复清算。
他仰着下巴，看向特里·库西：“我们可以扶持你继任国王的位置，并将你调教为合适的国王继承人，现在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杀掉赫特·罗德尼。”
沉葵看着事态走向，发现小红突然就莫名其妙成为了人鱼的王位继承人。
虽然支持者目的不纯，但这些支持者好像在人鱼族很有势力的样子。
小红现在跟她契约了，岂不是说只要小红成为人鱼国王，这场阵营战争就可以停止了？
峰回路转，居然还能有这样的发展！
沉葵立刻来了精神。
她看见场内赫特·罗德尼听到人鱼司仪的话，瞬间防备看着小红，只要小红有什么动作，他就能立刻做出反应。
但小红听了这位人鱼祭司的话，只是笑了笑。
他们其实已经没有选择，自己是他们唯一的退路，但哪怕如此，他们仍然是一脸倨傲，仿佛在施舍。
他之前其实见过无数次这样的目光。
包括死去的国王救下他，带他回内城区，给他侍卫岗位时，也是这样的目光。
唯一新奇的是，这次他们施舍给他的是人鱼族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曾因得到一顿饱餐满怀感激，为人鹰犬。
哪怕这条被施舍的命随时被施舍者子嗣威胁，稍有不慎便会被收回去，仍然忠心耿耿。
但现在被施予国王之位，他胸腔中却满是不忿与嘲讽，毫无感激之情。
他抬眼，跟沉葵对上视线。
没有多在那双期待的眼睛中停留。
不用期待。
无论我选择什么，你都能达成所愿。
既然如此，我便选我想要的好了。
做了这么多年特里·库西，哪怕更喜欢小红，但总要为特里·库西写下一个他喜欢的结局。
特里·库西没有对赫特·罗德尼发起进攻。
“人鱼族为什么要苟且活着呢？”
他这样问着，目光看着面前人鱼群，但里面没有装下任何身影。
“鲛珠和漫长的岁月都是诅咒。人鱼族躲在人鱼境几千年，看着自己走向毁灭，这才是海神的惩罚。
在我四百一十八年的体验里，人鱼族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 ”
人鱼族先祖或许曾是反抗的象征和勇气的代表，但经过几千年的时间侵蚀，人鱼族已经烂到了根里。
即使曾因人鱼国王虚伪的善意献予忠心，他对人鱼族却是怀抱着隐秘恨意。
他看向满脸愕然的司仪，“人鱼族血管里流淌的是肮脏血液。”
他那位疯疯癫癫的人类父亲陷入疯魔时，会不分轻重地打他，但理智清醒时，又会抱着他，一字一句地用文字告诉他：越是地位高贵的人鱼，越是罪恶深重。
赫特·罗德尼听着他说的话，隐隐有不好预感，他皱眉提醒：“别忘了，你身上同样留着一半肮脏血液。”
特里·库西没有反驳，他看向对方：“人类和人鱼族无法孕育后代，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出生吗？”
不只是人类跟人鱼族之间有生殖隔离，人鱼族跟其他种族之间同样存在生殖隔离。
所以人鱼王子的规划某些层面上来说，从底层逻辑就错了。
“……为什么？”
人鱼王子一直以为这是因为人类和人鱼同宗，这是第一次听说人类跟人鱼之间无法繁衍后代。
特里·库西耐心为他解释：“因为海神心脏。”
海神心脏？
触发关键词的沉葵看向小红，对方脸上的表情在人鱼境常年如一日的光照中，显得漂浮虚幻。
海神心脏对人鱼族来说，只是一个飘渺的传说，因此，听到这个词时候，人鱼们脸上满是惊讶。
海神心脏居然真的存在。
“我那愚蠢的人类父亲，将海神心脏用来让我降生，如预言所说，人鱼族确实会死在人类手上，但不是死在今天，也不是死在未来。
从海神心脏被赋予生命的那一天起，人鱼族被宣判了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