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婵的声音毫无波澜,“没了,结束了。”
沈难见师父头也没回地下了祭台,只能垂头追了上去,“好吧。”
日偏西山,草屋前的杜鹃都换了暖色。
今日似乎比往年都要热闹,应逐星酒劲上了头,迷迷瞪瞪跟着珈奈回了家。药室里的柜子上挂着一个很精巧的银铃,应逐星懒散地趴在桌上眼睛不由往上瞟。
“那里面藏着最狠毒的蛊。”珈奈的视线一移,落到了应逐星身上,“你想知道生不如死的滋味吗?”
应逐星讪讪一笑,“不了。”
“那就老实点。”珈奈有些不安心,她起身将银铃放在了自己腰间贴身护着,省的一不小心被人碰了,连带自己也跟着倒霉。
第88章 “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听说你们后天就走了?”
“是....”
“那祝你们一路顺风。”珈奈满意地看着碗底的迷情花汁,一小朵迷情花只出了一点,这花还是银香为了成婚去采时她顺过来的,听老人家说情郎喝这花汁掺着的酒会对爱人此生不渝。
珈奈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效果,往年大家拿花来当彩头,等到成亲了就会喝花酒。既然叶姐姐命不久矣,又如此喜欢沈难,那她也顺手当个好人,希望这酒真能让沈难对叶婵不离不弃。
听到祝福,应逐星自然应了一声好。他莫名又跟着珈奈出了草庐,珈奈端着陶碗疑惑道:“你不是醉了,要休息吗?”
应逐星晃了晃脑袋,双目分外清明,““刚才好像被你吓醒了,我陪你一起下去吧。”
“胆子这么小,一点都不禁吓。”珈奈边走边瞧他,对自己的恐吓毫无反思,“这样吧,你以后要在是青阳宗混不下去,还可以南浔找我,我可以护着你。”
灰蓝的眼眸在黑夜里闪着幽色,少女耳间的银月似乎有了闷响,“虽说我们没有交过手,但你听他们讲,也应该知道我是很厉害的。”
明明是保护的意思,因立场不同,旁人凭空听着多了几分威胁的意味。应逐星腼腆笑了笑,“待师叔病愈,我会回来看你的,到时候你能告诉我,我们为何如此熟悉吗?”
像是上辈子的老熟人,应逐星没有到青阳宗前生活的记忆,此番机缘巧合见到珈奈,他可不信什么萍水相逢喜欢救人的说法。
“行,你自己来就可以了。”珈奈顿了顿,又仔细叮嘱了一遍,“一定要一个人来看我。”
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了名门正派围剿魔教妖女的画面,如果这事会重来,那场面应该和十几年前一样血腥壮烈。
篝火代替了太阳,月亮已经悬在了天穹中央。
广场上熙熙攘攘,火光下年轻男女的身影被拉长扭曲,直至精疲力尽。少女活跃地在人群中穿梭嬉戏,有个不长眼的后生直愣愣地追着人,不小心撞到了过来的珈奈。
珈奈怕碗碎了,眼一闭咬着牙快要摔到了地上,好在应逐星眼疾手快,一把抓着她后腰的衣料,这才没有落了个脸着地的下场。
银铃晃啷从腰间掉下,落在了地上,珈奈看了看碗底的花汁,长吐了一口气。她扭头看着还拽着自己的维持平衡的应逐星,终于说了一句良心话,“谢谢,我下次再也不笑话你了。”
“客气。”应逐星点了点头,将人硬生生拉了上来,辛苦练剑十几载,拉着姑娘的臂力还是有的。
珈奈站稳身子,拍了拍裙边的尘土,应逐星弯腰将掉出来的银铃捡了起来,“这个掉了。”
“我没碰到应该没事吧。”他小心翼翼捻着缠绕在银环的蓝绣线,脑子闪过珈奈的威胁,这枚银铃的内芯是空的,蛊虫就是它的铃舌。
“快把它给我!”珈奈瞪圆了眼睛,她感应了片刻,似乎无事发生,于是迅速从应逐星手中取回了东西,“快走吧,忙了一天,我都困了。”
珈奈指挥着应逐星倒了两碗酒过来,她将花汁均匀地掺了进去,两人在外边找了一圈才看见那三个人,恰巧迦晚也和他们在一处。
“婆婆,你怎么在这?”珈奈笑着打了招呼,叶婵的目光落在了他们带来酒上。迦晚幽幽道:“我是来邀谢公子赏月的,你不是回家了吗?”
谢寻安嘴上没有直接拒绝,他只是看着叶婵微微摇了摇头。珈奈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是来给叶姐姐和沈难送花酒的。”
迦晚眉尾一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就快点喝了吧。”
叶婵直觉有些不对头,她拿着酒碗闻了闻,又浅尝了一口,花汁红艳艳连带着酒液也染上的绯色,但迷情花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婆婆。”叶婵对珈奈有些不放心,“这个真的没什么猫腻吗?”
迦晚闻言抿了抿唇,“按习俗你们应该喝交杯的,正好我还有时间给你们念祝语。”
晦涩的楚语响起,迦晚背对着人群,神情肃穆,她在虔诚地为两人求得神明的祝福。叶婵和沈难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在一干熟人面前,两人索性靠近了将酒液一饮而尽。
“行了,我跟你走,大祭司。”鸳鸯交颈,谢寻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他不情愿地冲着沈难道:“惊夏剑给我。”
酒劲在瞬间冲上了灵台,饮完酒的两人四目相对。沈难呼吸一滞,双眼迷离地盯着叶婵失了神,根本听不见谢寻安说的话。
叶婵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凉,“把剑给他。”
“算了,我不要惊夏了,我要苦蝉。”谢寻安临了想变卦,他只是想借剑防身,但沈难可不愿叶婵把自己的剑给别人,他飞快解了剑绦,把惊夏递给了谢寻安,“明天就得还我。”
“叙旧而已。”迦晚冷漠地瞥了一眼谢寻安,“有人害了我一辈子,所以在我死前也要结束一些旧事。”
珈奈攥着衣角,突然有些惴惴不安,“婆婆。”
迦晚用同样疏离的眼神看着她,她的眼睛似乎在说你又在怕什么,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头。
“今夜后山的月亮格外圆,你跟我走,我不会杀你的。”迦晚先行一步,谢寻安硬着头皮跟了上去,听说叶婵和她们这些时日处得不错,两边都有求于彼此,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吧。
话音落地,叶婵不觉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影月大祭司朝令夕改神秘莫测,她担心谢寻安应付不了,迦晚听见谢寻安跟上来的动静了,她轻笑了一声,“天明时会把人还给你们的。”
摩肩接踵的人群淹没了两人的身影,整日的热闹渐渐散了,有人宿在草垛里,有人宿在地上,清醒的拉扯着醉酒的人回家,春日的余烬乘着风,浮在了静谧的清溪上。
银灰的月光落在脚下,四人相顾无言,一同走了一段路,叶婵和沈难站在竹林外目送着珈奈与应逐星接着往上走。
夜色微寒,脸颊的醉意缓缓褪了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竹林。竹叶从天上飘了下来,落在了沈难的头上,叶婵瞧见了,伸手取下他发间细长的叶子,“有东西。”
“师父,你会害怕吗?”竹林比外头还要黑些,月光很难照进来,他们自然也看不清脚下的路。
叶婵走在沈难后头,直言道:“这世上没什么我害怕的东西。”
她最害怕的时候已经过去,如今即便是面对强手,叶婵也无所畏惧。可沈难却不是如此,他害怕失去,也害怕死亡,“还记得我们来南浔的另一个目的吗?”
在天都山上师徒坦诚相待,叶婵和沈难都想找出山外谷被屠戮的真相,究竟是谁害了沈让尘,也害了拂雪山庄。沈难的声音幽幽的,“直觉告诉我,那人就在青阳宗。”
既然三年前沈难初出茅庐时被人盯上了,那三年后的大会,幕后之人应该在凌云峰。叶婵现身于青阳宗,定然会引他注目,如今可敌在暗我在明,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沈难心中隐隐有不安,奈何自己又要留在南浔。他停了脚步,转身对着叶婵认真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千万不能硬碰硬,等蝉息的反噬解了,我们再去上门寻仇也不迟。”
叶婵垂眸点了点头,“沈难,你就一点不恨吗?”
他这小半生的颠沛流离都因他人而起,叶婵在其中也不是什么好人,但她自问恩仇两消对沈难无愧。
沈难毫不犹豫道:“恨呀,我都快恨死他们了。”
叶婵忽然抬了眼,“那我呢?”
沈难压着嗓子,声音也有点小,“以前是有点...现在真的一点都没有了。”当初他得知拂雪山庄与山外谷背立,又按不住心中见不得人的心思,满心满眼都是叶婵,才会向叶复青求了坠魂,多了受了几年的苦。
现在想来真是有点蠢,从前叶婵骂他也是没有骂错,那时的他连回山外谷对峙的勇气都没有,更想不到旧怨背后的弯弯绕绕。幸好烟雨楼将沈难捡了去,沈难才能与叶婵重逢,找回记忆与武功。
如今隔阂水落石出,他还是喜欢自家师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要是能控制住自己的心思,早八百年就控制住了,还至于让叶婵察觉,将他赶出了山外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