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十三_百智【完结】(25)

  昨日他给兄长送药是并无异样,夜里抓贼时,兄长还出来替应逐星收拾残局。雷吟在知晓雷鸣受伤后,还连夜派人去请大夫来问诊,盯着下人给弟弟换药。

  这一桩桩一件一件,都与常人无异,雷鸣不由思索兄长的破绽。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求死的?

  是病发的冬日,还是寄信的春日。东院的下人都被他遣散,寄去虞家的退婚书被拦截。虞娘子成婚前一日,他见过她没有,可否和心上人说清楚了。

  父亲瞒着他娶亲,他是不是生气了。记忆里兄长很少生气,向来都是笑而不语的模样。

  雷吟很少责备弟弟,父亲打雷鸣时,也会时常劝解。纵容…兄长总是纵容自己,不过是怜惜自己出生丧母,父亲厌恶。

  雷鸣默默将头垂得更低,方便门主教训,这副样子落在他眼里成了顶撞。这个混账才拜完堂就原形毕露,在宾客面前将遮掩的面具脱了下来,雷鸣仿佛是明晃晃地将外头的风言风语告诉众人。

  今日是兄长大婚的日子,雷吟不愿出席。他戴上面具替兄长拜堂,明明是兄长的心上人,却和他行完了大礼。

  听着实在荒谬,他和兄长不过是父亲的傀儡。雷鸣隐晦地想,门主忘了,可这门婚事兄长本就不愿。许是这般...他才猝然离世。

  这一切本就该怪他们的父亲独断专行。

  这身红色实在刺眼,雷门主盯着他喜袍上的鎏金的吉祥纹样。他心生不悦,“成什么样子,还不快些换掉这身衣服。”

  雷鸣低声应道:“是。”

  管家上前替雷鸣说情,说到底也怪不得二公子,雷鸣没有再说什么便转身离去了。

  话音刚毕,雷门主忽而朝着雷鸣离去的方向看去,严肃的面容多了几分惘然,像是苍老了几岁。

  “门主。”管家忧心忡忡宽慰道:“二公子现在不懂事,将来就会知晓轻重了。”

  雷门主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东西,“他向来是个无法无天的主,是我从前少了管教,一切责任在我。”

  夫人难产离世,他没有再娶,门中也没人能管教得了这个顽劣。

  这么多年雷门万事皆安,令他不由懈怠。从前有雷吟在处理门中事务,雷门家大业大由得雷鸣放肆,他也不愿多管。

  可现在他的长子死了,他只有雷鸣一个孩子了,雷门要交到雷鸣手中。往后还有诸多事宜,他将自己的期望转到了雷鸣身上,只怕会不堪重负。

  人老了,总会奢求些不可能,期待上天开恩。还记得雷吟病重时,他迫切地想要留住这个孩子,全然不顾雷吟的意愿。

  雷门主长叹了一口气,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他终归未能如愿。

  无声的雷门,随处都是静悄悄的,地上连落一根针的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

  离了门主的视线,淡淡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雷鸣没有回自己的院子换衣服,他先一个人往灵堂去了,脚步飞快像是着急确认什么似的。

  靠近了灵堂的刹那,他突然顿住了。

  雷鸣怔怔地低头,恍惚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心头忽而泛起了些许酸楚。他莫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漆黑的眼瞳犹如古井无波,那里没有眼泪。

  可能是内伤未愈的缘故,他心口有些不适。这颜色实在明目张胆,兄长不喜欢这门婚事,想来也不会喜欢这身衣服的。

  他厌烦地拿衣袖擦干净手心的污泥,脑海里陡然萌生了要换衣裳的想法。

  啪的一声,思绪被打断。雷鸣怔愣了*片刻,他回过神来试图听清声音的来源。

  灵堂那头,案台的烛火被掀翻,虞娘子没有带刀,索性便用烛台的尖锐处对着自己纤细的脖颈,“别过来。”

  她在堂而皇之地威胁应逐星,若是想带她走,她此刻便殉情。

  “娘子冷静。”应逐星眉尾一挑,他也是束手无策,这虞娘子怎么就不听劝呢。

  雷吟都死了,他这个人就安静躺在身后的灵柩里,难道往后余生她要守着牌位过日子不成。

  应逐星劝她放下烛台,“雷大哥定是不希望你在雷门蹉跎一生的。”

  虞栎摇了摇头,“大礼已成,我如今生是雷门的人,死是雷门的鬼。”

  她悲凄地望了一眼灵柩,眼里不禁涌出泪花,“应少侠,你不懂的。”

  应逐星无奈扶额,叶婵说的对,他确实不懂。可错过的今日,等雷门反应过来,虞娘子就没有放回的机会了。

  应逐星恨铁不成钢,“雷吟都为你做好了打算,你今夜跟我走,我护送你回临泉。威猛寨的女土匪手里有他亲笔写的退婚书,你走之后雷门的问责,他也在书信中交代了。”

  见虞娘子微微动容,应逐星抓紧添柴加火,“你也知道,今日和你拜堂的根本不是雷吟。郎君都换了,是雷门先违诺的,这门婚事根本做不得数。”

  那人根本不是雷吟....是她自欺欺人。泪水犹如断线的珍珠,接连不断的往下涌,虞栎跪倒在地,几近泣不成声。

  她没有前路,也没有退路,不过咎由自取罢了。

  应逐星暗自往虞娘子那边挪动的几步,又玩自戕这一招,当着雷大哥的面,这次他一定将人打昏带走,完成他的嘱托。

  正当应逐星准备飞身动手时,灵堂外飘进了雷鸣的冷嘲热讽,“我雷门的少主夫人,是你想带走就带走的。”

  雷鸣神情阴鸷,他身上还带着伤,两人动起手来,一定是应逐星占上风。可这是雷门,只要他这位雷门二公子振臂一呼,今夜没有雷吟,应逐星怕是插翅也难逃。

  但他向来不是个胆小鬼,应逐星将期许的目光投向虞娘子,只要虞娘子点头,纵使是千军万马,他也为虞栎杀出一条血路。

  虞栎忽而安静了下来,长廊的风轻轻吹动白幡。雷鸣当着应逐星的面,缓缓走到了虞栎的身边,他将滚落在地上的烛台物归原位。

  很快,崭新的烛火又在案台上摇曳。

  虞娘子不觉抬眼看他,黄昏时分拜堂的喜服还未换下,原来面具下雷吟的弟弟是这副模样。兄弟之间一言一行都相差甚大。

  这就是跟她拜堂的那个人,雷门寻来的替身。

  郎君是假的,娘子也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雷鸣尖锐的目光就像毒蛇,阴暗缠绕在她嫩白的脖颈,令人难以发声。他收敛了眸中的狠辣,转而温声道:“长嫂要是不愿走,任凭谁来都要掂量几分自己的本事,在诸暨与雷门为敌,我多的是办法让人走不出去。”

  虞娘子跌坐在地,她望着高高在上的雷鸣,清明的眼眸透着无知,她似乎听不懂这话的意思。

  应逐星一时心急如焚,叶婵和沈难这两人怎么就不见了,他还不如让叶姑娘昨夜将雷鸣打昏掳走,这个混账这时候添什么乱呀。

  假作真时真亦假,局中人缓声道:“我不愿走。”

  早在一开始注定了结局,她不会离开的。

  雷鸣欣慰一笑,俯身扶起了虞娘子,将她整个人揽在了自己身后。

  他戏谑道:“应逐星你走吗?”

  应逐星气不打一处来,“当着雷大哥的面,你这般威逼虞娘子。”

  “雷鸣,你良心何安呀!”

  “我的良心...早就被狗吃了。”雷鸣低低笑出声来,他随即大喊几声来人呀。

  灵堂外的家丁护卫闻讯而来。

  应逐星远远看着虞娘子,她垂眸不语,而自己再不走,便走不脱了。

  ....

  灵堂被扰了清净,等到外人终于走了。雷鸣自己脱了外袍,亲眼看着铜盆里的火焰将这身喜服焚烧殆尽。

  虞娘子像个旁观者,见这人穿着单薄的中衣跪在地砖上,神情倾颓,身形消瘦。

  少见的落寞出现在了这位二公子身上。

  第21章 人呢,人都去哪了?

  人呢,人都去哪了?

  应逐星在客栈坐立难安,他在沈难的房间里等呀等,雷门的流水席早就散了个干净,两人都没回来。还有他买的两匹马也不见了....他该不会被抛弃了吧,这两人背着他私奔了不成。

  大家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吗,叶婵不是说要连夜打晕雷鸣审问,雷门怎么现在都还没传来消息。

  他怀里雷吟的绝笔信,实在有些烫手。

  应逐星忽而体会到了那日女土匪的感受,好心当成驴肝肺,枉费雷吟布局,他人想尽办法要带虞娘子离开。她简直像被下了降头般死心塌地,留在虎狼窝里,日日与雷鸣朝夕相处,这往后怎么过得下去呀。

  应逐星沉思一夜万分纠结,虽说江湖人一诺千金,但事到如今他决定放弃。等来年再来诸暨,他会给雷吟上香的,到时候再看虞娘子过得如何。

  万一到时,她想离开了,自己一定会助其一臂之力。

  现在还是罢了....

  应逐星从靴子里倒腾出仅剩的碎银子,明日再去车马行租一匹马。他和雷鸣有过节,诸暨不宜久留,过两天他就回青阳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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