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十三_百智【完结】(26)

  再流浪就要饿死在江湖了。

  逍遥剑法大成,师父和师叔知道了一定很开心,明年的武林大会,他一定会是第一的。

  到时候半路不会又杀出一个沈难吧,应逐星模模糊糊地想。他两眼迷迷瞪瞪,抱着青霜剑守在门边睡了过去。

  难熬的一夜不觉过去了,日头从云浪里涌现,长街上的烟火气一如寻常。

  江湖人聚人散,风起云涌,不会因某人的生死而消失。

  见惯了生死的游侠豪客醒了酒,纷纷祭拜了雷吟后,很快便出了城。雷门的这位少主生前广交好友,一本生意经翻得精通,死后亦有无数人惋惜。

  他死了对于雷门往后在江南的漕运线多有影响,还不知那位新少主的本事,和他兄长比如何。

  昏暗的灵堂照进了一缕光,烛火燃尽,烟雾缭绕。

  新少主跪在灵柩面前,朱红的漆字刻在牌位上,乍一看有些刺眼。

  雷鸣滴米未进,直直地跪着,像个没有知觉的怪物。一旁的虞栎缩在角落的柱子旁休憩,白幡掩住了她一夜的憔悴。

  今早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大多是上一炷香说几句客套话。

  雷鸣光跪着不言不语,虞娘子初来乍到也不知说些什么,渐渐后来的人也都不说话了。

  半日过去了,灵堂静得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屋外树影交错,偶尔传来沙沙的声音,侍女前来换香烛。

  跪着的人忽然道:“上两盏清茶。”

  侍女回道:“是,二公子。”

  雷鸣瞥了一眼角落里呆着的人,女子苍白的唇瓣已经起皮了,眼角的泪痕也干了。虞娘子愣愣的,她看向雷鸣的目光似乎没有那么戒备了。

  .....

  城门口,应逐星拖拖拉拉走到了车马行。他默默许愿,如果叶婵和沈难出现,他们三个可以一起把雷鸣绑走,教训一顿。

  毕竟,这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应逐星蹲在车马行前,掌柜熟悉他的脸,出来问他:“少侠,今日又来买马吗?”

  他点了点头,掌柜的笑着问:“你昨日是不是没栓好马,两匹都跑了。”

  应逐星讶异这掌柜未卜先知,“你怎么知道的。”

  掌柜领着人往马厩去,那两匹枣红马正低头在槽里哼哧吃草呢。应逐星揉了揉眼睛,原来这马是自己回家了,他还以为是叶婵和沈难偷走了。

  连马都没有,这两人应该还没离开诸暨。应逐星黯淡的眼睛霎时亮了,他们两人还是有良心的,没有抛弃自己。

  “老马识途,我家的马可聪明了。”车马行的掌柜得意地顺了顺马背上的毛,“就是不知昨夜去了哪里,马蹄上全是泥,鬃毛上还有点杂草树叶。”

  掌柜没来由多问了一嘴,“少侠,你可有受伤。”

  应逐星摇了摇头,他可好着呢,全身上下没有半点事。他突然灵光一现,转头说自己此前伤了腿,这才找了坐骑代步。

  掌柜似乎早就了然于胸,“难怪今日一大早我卸马鞍时有血,疑心买家出事了,但没多久您又回来了,想来是丢马了。”

  “有血...呀。”应逐星喃喃自语,是谁的血呀。

  车马行的掌柜为人诚信,也颇为好心,他大方地让应逐星将两匹马领走,不必再多买一匹了。

  省了一笔钱,应逐星顿时喜笑颜开。他将马托给了掌柜,现在他决定要在诸暨多留一天,等等那两个失踪一夜的人。

  按应逐星之前的计划,应该是沈难蹲守在城门给他传消息。但昨夜一番折腾,两边的打算都落了空,一个二个搞得都挺狼狈的,没什么高手风范,说出去还怪丢人的。

  应逐星叼了根草蹲在城门口,张望着行人进进出出。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进城了,驾车是一个书童生的唇红齿白。姜水头上盘着小髻,肩上挎着一个蓝布包,他嘴里还咬着一个桃。

  车厢里的人不禁掀帘,催促道:“还有多久?”

  姜水挥了一下马鞭,“山桃姑娘莫急,雷门就在前面了。”

  窗牖被白玉折扇推来,主人是个面如冠玉的公子,青年眉眼分明,眸中藏着几分愁绪,她像一株养在水边的君子兰。

  诸暨,她不是第一次来了。

  可能是最后一次了,虞栎是来做个了断的。

  应逐星不觉被那俊俏的公子吸引了目光,两人的声音飘到了耳朵里。一行人要去雷门,讣告还未发,他们是去祭拜雷吟的吗。

  好奇心驱使着应逐星跟了上去,直觉告诉他,跟上去有事发生。

  应逐星前头刚走,城门口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叶婵和沈难赶了半天的路,不顾饥肠辘辘,

  终于回了诸暨。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手臂上的划痕似乎有要发炎的迹象,叶婵冷着一张脸,蜷缩的掌心微微发热,内力回来了十之八九。

  外伤未愈,但内伤...好得差不多了。

  蝉息这门诡谲的内功心法,或许本就是为了治愈内伤经脉而存在的,经脉寸断都能恢复如初。

  只是活死人肉白骨也是有代价的,世间万物生生不息,阴阳相克,都有其存在和运行的道理。

  完好无缺的沈难打了个喷嚏,他觉得周遭有些冷。昨夜在冷水里泡了一晚,到最后师父都在怀里沉沉睡去了,沈难都不敢松懈。

  今早似乎有些着凉了。

  沈难替叶婵拿着剑,他看着师父一个人闷头往前走,走出来一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势。

  狼狈不堪的二人,打算杀回雷门,将雷鸣那个罪魁祸首碎尸万段,以解心头之恨。

  早上沈难想拦着叶婵多休息一日,她都不肯。

  许久没有吃过这样的亏了,那个雷鸣居然敢下黑手,早知道就一掌拍死他。

  当时只听叶婵冷冷道:“杀回去”

  沈难咳嗽了两声,看了看身处的这个荒山野岭,“我们不识路呀。”

  叶婵将蝉息在丹田运转,“我还有内力。”

  她双眼微微眯起,少有耿直语气,“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山风呼啸,沈难不敢抓叶婵的手,便揽着她的腰,随她的绝世轻功在山林间跳跃。

  他不由感慨自己是个拖油瓶,还好师父没嫌自己窝囊,将他丢在山里。

  *

  中午日头正盛,府邸外门庭冷清。

  昨日的婚事满城皆知,今日不敢有行人敢经过这条街,生怕触了雷门的霉头。

  载着无名公子的马车孤单地停在了门前,不知为何那人久久不愿下车。她知晓这门亲事的错误,特来雷门赔罪,她也知这一去可能一切都成了定局。

  但她不知…人死万事皆空,原来是眼下这般光景。

  去岁冬日后,他们一面都没有见过了。秋天的时候,她和雷吟泛舟湖上时还在吃蟹,两个人打着算盘在谈码头的筹建。

  等诸暨和临泉之间修一座新的码头,他们便不用顺便去应天府见面了。

  春日里雷吟说病重退亲,虞栎不愿意向父母瞒下了此事。谁知信件流到了虞夫人手里,母亲泣不成声,父亲便暗自决定替亲,说什么都要拦住虞栎。

  于是,丝萝被替上了婚车,她愿意替虞栎嫁给将死的雷吟。

  此前她去烟雨楼寻求护卫,等护卫和新娘都上路了,虞栎才从昏迷中醒转。

  万般无奈,她去烟雨楼要了一个说法。李清河闻讯逃之夭夭,小姜水被推了出来。烟雨楼这次不仅收了虞娘子的钱,他也收了虞夫人多加的五百两。

  虞栎闻言又涨五百两,碍于生意情面,烟雨楼又接下了这单。路过了威猛寨时,那份退婚书辗转落到了主人手里,乘鹤也算还了当初雷吟的恩情。

  其中的弯弯绕绕,现在是再拿个算盘也算不清楚了。

  车厢内虞栎的心口刺痛,她靠在山桃肩上,隐约有些喘不上气。

  山桃抹去她眼角的泪,“娘子,真的要进去见雷少主吗?”

  “我们不如将他忘个干净。”

  “忘个干净...”虞栎心海泛起了涟漪,“他在信里也是这样说的。”

  “因为不守诺言,因为他要丢下我,所以可以轻易让别人忘个干净。”她胸口憋着一口气,“我偏生不按他说的做,这个伪君子,我倒是要看看他死了是什么模样。”

  “然后再将他忘得一干二净…”初见雷吟时,他说自己有心疾,不要总是吓他,明明最吓人的是他自己呀。

  虞栎咬着口中软肉,心绪像被搅成了一团乱麻,既如此当初何必登门提亲,翻墙递信。

  她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雷吟…你可如愿了,做个生意把自己赔进去了。

  姜水津津有味地听着虞栎骂人,应逐星躲在树后面听得云里雾里。桥上出现了两个人,沈难侧头先和应逐星打了个照面,随后又看见了姜水。

  那两人惊讶地喊出了声,叶婵唇色苍白,神色冰冷。

  她转手利落拔剑,银剑在手翻了个眼花缭乱的剑花,叶婵舒展了一下手腕,随即一剑破空劈在了雷门的乌木匾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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