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的前年少的她来此,它便是这个模样。
现在它还是这个模样。
楚寒刀上前扣响了铜环,声音传到门里。云朔拖沓地开了门,最后一个尾音不断被拖长,“谁呀——”
楚寒刀声色如常,“是我。”
云朔很快反应过来,他连忙开了门,热情地唤了一声,“庄主。”
楚寒刀微微侧身,露出了身后的沈难和叶婵,云朔这才发现庄主还带了客人回来。
楚寒刀看着叶婵和沈难道:“这两位是我请来的客人,一位是叶姑娘,另一位是沈少侠,你替我给招待一下客人。”
云朔低头应了一声是。
楚寒刀交代完就丢下客人离开了,叶婵疑惑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楚庄主去哪里?”
云朔回答了客人的问题,“不知道。”
沈难也是一头雾水,叶婵又将视线移到云朔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生性豪爽,他扬声道:“叶姑娘喊我云朔就好。”
叶婵微微点头,“你是楚寒刀的徒弟吗?”
云朔展颜一笑,眼眸跟着弯成月牙,“当然不是。”
沈难转头道:“不是,你还这么开心。”
云朔说:“我们庄主从来都没有收过徒弟,他对庄内子弟都是一视同仁,谁想习武他便教谁。”
叶婵喃喃道:“原来是这样。”楚寒刀已经有一代宗师的气势了,同辈中人怕是少有人能和他比的。
沈难身形一滞,他没有干巴巴地附和叶婵。心湖投入了一颗小石子,不可避免地泛起了涟漪。
没想到沈聿宁小时候说的胡话,有一朝也成了真。
那时的少年出口无状,他说江湖何必分门派,大家都应该大方一点,谁若是真心想学,教给人家又何妨。
沈聿宁眨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着他的师兄,认真道:“或许有一天武林能因此出一个集众家所长的天才。”
这些谬言都是他不想练刀时说的,且不说师徒之间会不会藏私,百家也不可能尽释前嫌成为一家。
那个所谓的天才,只能存在于少年的幻想中。
拂雪山庄人才凋敝,楚寒刀没有收徒传承,反而学起了童年稚语,也不知这是对是错。
楚寒刀还想着在百年之后,拂雪山庄能回到沈家手中,可沈聿宁真得还活着吗…
沈难在心里啐了口唾沫,他师兄可真是一个笨蛋。宁愿守着一个破旧的山庄,等着一个遥无归期的人,也不愿将那些破东西据为己有。
云朔向着叶婵笑着道:“若是庄主肯收我做徒弟就好了,我在拂雪山庄已练了五年的刀了。”
那年楚寒刀出门寻人,他在大漠遇见了人牙子在卖奴隶,那些孩童里就云朔一个是中原人。
丹州临近关外,有些心黑的漠北人会拐走孩子,将人卖进大漠换取玉石香料,这些在中原都是值钱的稀罕物件。
漠北人这么一来一回,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楚寒刀于心不忍,他便重金*将云朔买回,将人带回了丹州。只可惜他流离失所多年,已经完全不记得父母的模样与住处了。
于是,云朔留在了拂雪山庄学刀。
叶婵也是头次知道塞外的事情,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丹州了。早二十年各处乱战,她还不记事,不知道民生多艰。
当时有不少人借机遁去了塞外谋财,可人心险恶,也没人说得清塞外和中原哪里更危险。
云朔领着两人走过了中央笔直的青石大道,庄内的客人少,空房间也多,他选了一处清幽院落,院中摆放着粗糙的石凳石桌。
叶婵打量盆栽里的骆驼刺微微发愣,一团毛茸茸的茎刺上开了三五小花。云朔停下脚步,“这个院子左右有两间房,两位自便,有事喊我就行了。”
言罢,云朔便留下两人离开了院子。
沈难与叶婵面面相觑,两人的独处陡然生出几分局促,沈难犹豫地唤了一声,“师父…你饿吗?”
他殷勤地讨好叶婵,“要不我给你炒两道菜。”
叶婵选左边的房间,她恹恹地看了沈难一眼,“早点休息吧。”
房门落了扣,沈难被拒之门外。
他哀愁地叹了一口气,头顶的太阳照得人心里发寒,丹州怕是要入冬了,也不知道师父今夜会不会冷...
第60章 她有耐心等
苍穹悬挂的火球燃烧着云彩,火势不断蔓延到四野,牛羊在广袤大地上一动不动,任由橙红的光沾上皮毛,落日勾勒出了一幅绮丽的画卷。
夜色顷刻降临,拂雪山庄陷入了万籁俱寂。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院中,他蹑手蹑脚地关上房门,装作屋内的人没有离开的模样。
沈难不觉瞧了一眼对面的动静,很快便安心地偷摸出去了。
不稍片刻夜里传了吱呀的开门声,叶婵垂眸盯着对面黑漆漆的房间,她知道沈难出去了,但她没有跟着,也没有出声问他。
叶婵默许一切的未知,任其自然发展,就像那日她跟着沈难逃婚。这一次来丹州她所求不多,潜藏他记忆里的真相早晚都会浮出水面。
她有耐心等...
簌簌寒风关上了房门。
偌大的拂雪山庄夜里没有人影,沈难搓着手在庄四处游荡。白日里云朔带着他们走过前院,正厅,有些路他还不够熟悉,他站在石墙下,一时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
沈难敲了敲片石砖垒成的的围墙,这种石头最坚硬难爬了,为防外贼,拂雪山庄石墙比寻常人家还高上几尺。
沈难琢磨着不好翻墙,于是放弃了作梁上君子的想法。他脚下这条道后头是马厩和练武场,这两个地方隔得近,往一直往前走恐怕就要到大门了。
从拂雪山庄后面出去,青山上有条小溪,溪边修了一个小亭子,楚寒刀从前喜欢一个人躲着练刀。
拂雪山庄临近关外,一向做的是茶马生意,几代下来积累了不少家底。
行走江湖,刀尖悬的是人命。
沈难脚下的地不知流了多少血。
年幼的他活在父母的温情中,记忆里的拂雪山庄岁月静好,多年后与楚寒刀重逢,故土似乎都变了味…这里比起千金堂园林的风流蕴籍,处处都显僵硬生冷。
少了几分熟悉,寂寞冷清的滋味涌上心头。
沈难自嘲一笑,从前他不懂师父为何孤僻,这世上明明有那么多好玩的事物,她偏生要守着山外谷,将那里画地为牢。
楚寒刀又何尝不是如此。
守着记忆活着的人,远比他这个失去记忆的人痛苦。他温良的师兄在年岁中,成了江湖口中的灾星煞神,这些仇又该找谁算呢。
雪枯草没了,叶婵或许就不该跟他回到丹州,这里对她而言太危险了。
沈难深知叶婵的性子,他窃喜于那日她的逃婚,却不知还如何与师父坦白。
他们这对糊涂的师徒,不能在糊涂下去了,有些事无法揭过,也无法遗忘。
沈难不由呼出一口白气,他仰头望着天穹,冷风忽吹过脖颈,刺骨的凉意直窜灵台。
风声停了....
一柄泛着寒光的刀身出现在骤缩的瞳孔,沈难匆匆往后退了几步,借着月光他才看清了来人的脸。
少年一招瀚海斩风截断了风声,明亮的眼眸透出几分沉稳,夜里云朔脸上没有笑容,他的刀更是只有寒意。
幸好来是云朔,不是楚寒刀,沈难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师兄呢。
百年前沈家先人取众家刀法之长,在天都山独创了拂雪刀法,这套刀法沈难比云朔还是了熟于心的。
他运气平复内息,云朔莽撞地直冲而来,少年似乎带着十足的把握击溃对手。
沈难以右脚为轴,左手剑指随之摆动。他没有拔剑,云朔来的那一刻,沈难将身体重心移到了左脚,他趁机避过了刀锋,惊夏剑稳稳地刺到少年的胸膛。
这一招宿鸟投林,他取四两拨千斤之意对付云朔,沈难这是取巧,也叫作偷奸耍滑,
两人之间都留了一些分寸,云朔微微蹙眉,“你....是看不起我吗?”
“怎么会,夜里不好大动干戈。”沈难发现少年额间还有汗渍,后边是习武场,他是从那里来的。
沈难大方伸手揽过了云朔的肩头,小声道:“这要是吵到别人休息就不好了。”
云朔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他说出了重点,“你为何在此鬼鬼祟祟?”
沈难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肚皮,“晚膳没有吃饱,我想看看厨房里有没有东西。”
云朔点了点头,“跟我来吧。”
楚寒刀吩咐过这两位是贵客,他们有要求都有一应满足。云朔带着沈难寻到了厨房,灶上做好的东西都空了,挂在杆子上铁钩还剩这半块生羊肉。
云朔从柜子里扒拉出一块冷掉的饼,他撕了一半给沈难,“吃吧,这是我让老刘专门给我留的。”
沈难毫不客气地啃了一口,“太硬了,有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