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刻听到旁边人在说:这个孩子不如她哥哥啊。
她什么时候才能跟得上她哥哥啊。
阴影永远笼罩着她,像是心魔一样,告诉她,她是个替代品。
如果不是哥哥不在了,妈妈关注的目光从来都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柳向晚感到紧紧绷住的那道弦,须臾间轰然断开。
“是,我不是哥哥。”柳向晚无法忍受,崩溃的情绪到达顶峰。
“我永远也不能像哥哥一样。”眼眶中泛出湿意,柳向晚努力不让它流出,“你满意了吗?”
“柳向晚,你在无理取闹什么!”程辛的声音冷厉。
柳向晚转过身去,眼泪掉在地上。
“我没有无理取闹。”她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倦,“如果你想把我当成哥哥的替代品,那对不起,你以为你能控制我一辈子吗?”
程辛忽然有点慌乱,强硬地沉下语气:“只要你没成家,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能管你!”
心里又像是被堵了一下。
柳向晚噙着眼泪,只觉得心里涩得发苦,闷得呼不出气来。
以爱为名的控制令她感到窒息。
她做出反抗行为,拉开了书房的门,头也不回地甩门而出。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决定。”
……
踏出家门,阳光落在她身上,将身上的冷意散去了些。
心里却依旧憋着气,闷得柳向晚呼吸困难,好像整个人都被困*在了这座山城。
她独自走了很久,慢慢消化着情绪,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老街。
梁旭恰好打球路过此处,在人群中看见了她。
少女垂着眸,穿行在人群中,穿着件黑色外套,内搭白色衬衫,很像她刚开学穿的那件的款式,步子很慢。
少年下意识喊她:“柳向晚——”
她似没听到般,依旧失魂地往前走,看起来状态不太对。
脑子里塞满了事,柳向晚一路走到了大桥上,她站在桥边,看着江面。
临近傍晚,江风很大,顺着她耳边拂过,将她的头发向后扬起,像凌乱不安的思绪,久久无法尘埃落定。
她仰起头来,靠近了一点大桥栏杆。
忽然,前面来人,挡住了呼啸而来的冷风。
柳向晚抬起眼来,看见了梁旭。
少年站在他面前,也穿着黑色宽松的运动服,表情未明,垂着头盯着她看。风大,将他后梢的头发吹到了前侧,微微遮住了眉眼,看着更加俊朗和懒散。
“你怎么在这?”柳向晚绕过他,靠在栏杆前。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冷到头皮层,她没什么情绪地握住了栏杆。
梁旭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一顿,漫不经心道:“刚好路过。”
第16章 晚安大小姐
丝毫没提自己跟着她,怕她状态不对,默默陪她走了一路的事。
他什么都没什么说,懒散地靠着她站着,双手抄在兜里。
少年目光微垂,挺自然地问她:“怎么了?”
柳向晚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
梁旭挑了下眉,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就算问了,柳向晚也不会说。
随即,少年转过脸去,同样陪着她看着浩荡的江面,冷不丁道:“我记得附近有个地方挺漂亮,也挺适合看日落,要不要去看看儿。”
他语气松散柔和,像是无意提出。
柳向晚这会儿反应很慢,她无意识问:“哪里。”
“跟我走。”
少年拉住她的手腕,滚烫的男性体温从末梢传了过来,像是无形中点燃了一道微弱的火光。
柳向晚持续懵着,下意识被他拉着,看着少年高高瘦瘦的身影在阳光之下,肩头映出澄黄的光芒,似在跳跃。
他们沿着桥走了一段,随即乘坐电梯下了桥,走到一段幽长的小道。
头顶是混泥土浇灌的高架桥,两边是栅栏包围的铁网,光线昏昧下来,从中走过时,仿佛能听见头顶有车驶过,也仿佛能听见僻静的江浪声,沉闷得像是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传来。
其中有人骑着单车从他们旁边经过,发出短促轻灵的车铃声,在看到梁旭后,拍了拍他的肩,似乎认识。
打了声招呼,来人又从面前闪现。
很快,秋季的枯藤在眼前褪去,柳向晚视野里出现了一整片隐秘荒芜的沙滩。
淡淡的咸腥味涌上鼻尖,他们走上这片沙滩,脚上踩过淡黄色的碎沙,留下的步印陷在沙里,风卷了过去。
风吹过已经生锈的铁栏杆,轻轻带走一片漆色,也轻轻吹响了他们,发出漫幽的吱呀声,像是开启了一封旧唱片,模糊着低喃。
梁旭松开她的手,带着她走到了几艘废弃的渔船附近。
渔船安静地停靠在岸边,残存的蓝色漆底已经斑驳不可见,裸露出木板原本的颜色。
梁旭拍了拍这些木板,又拿纸将周边仔细地擦了一圈,坐了上去。
他微微仰头,眼中映出夕阳的颜色,懒懒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坐会,一个人呆着,很舒服。”
柳向晚很惊讶听到这句话:“你还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吗?”
在她眼里,梁旭似乎一直都很恣意妄为,没有什么烦恼。
就算有烦恼,也应该很快就会消散。
完全想到不到他也会因为烦恼,一个人坐在这放空。
梁旭笑了下,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懒洋洋地拍了拍旁边擦干净的空位:“要不要来坐会。”
顿了下,柳向晚坐了过去。
远处,江浪啪打着裸露的黑色礁石,溅起大片的水花,勾勒出黄昏的颜色,留下一大片金灿和温暖的光晖。
他们坐在渔船上,江风将衣服吹得向后延摆,风感要比桥上柔和许多。落日笼罩在江面上,泛出波光粼粼的水感,周围除了水声,有一种安静到被世界遗忘的感觉。
梁旭忽然动了动,从口袋里掏出了个老式mp3,是小学那会流行的款式。
他将有线耳机插了进去,柳向晚看着他的动作,随口问道:“你怎么还有这个?”
梁旭给自己戴上一只耳机,又将剩余的一只递给柳向晚,还没问她,少女就已经接了过来,扣在了耳朵上。
“之前我妈送的生日礼物。”梁旭按下小小的按键。
轻柔的流行乐在耳边响起。
柳向晚低头看了眼戴上的有线耳机,说:“这个现在也挺少见的了。”
“确实。”
梁旭双手撑在渔船的木板上,望着远处,漫不经心道:“我之前也不用这个,后来戴蓝牙耳机掉了一次手机。朋友就出了个主意,让我用有线,说手机掉了,当场就能知道。”
柳向晚无言以对。
她笑了笑:“这建议还挺实用。”
“那就这样保持安全距离/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我不会靠近/那些情绪会说给风听。”女声在耳机中响起。
柳向晚:“这些歌是你下的吗?”
梁旭:“不是,之前让店老板顺手帮忙下的。”
柳向晚:“哦,还挺好听。”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像是坐在一座孤岛上,看着远处的轮渡和渔船从面前经过,划起水面的碎金,叠出阵阵涟漪。
在这样的环境下,人突然变得很渺小,只是尘埃中不起眼的一粒,
而她的烦恼也变成了很微小的一粒。
柳向晚看着太阳逐渐沉入江中,远方的轮渡已驶远,只剩下小小的渔船还在江面晃荡。
身后的小道有人骑车从中穿行,再次响起清脆的铃声。
-
当晚,柳向晚回去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熄了,只留下玄关的一盏灯亮着。
像是在特意等谁。
柳向晚盯着这盏灯看了许久,眨了眨眼,眼睛忍不住有点酸涩,心下软了些。她低头换鞋,其实也知道程辛一切都是为了她好,但是她以爱之名的控制几乎要将她掩埋。
她一面觉得程辛本质没错,为自己想要逃离的欲望感到羞愧和内疚,一面心里那想要逃离这个家,逃离程辛控制和安排的念头愈发膨胀,像是一个巨大的气球已经到了爆炸的最边缘。
两个想法像是小人一样在脑子里打转,以至于这一夜睡得很浅,第二天柳向晚很早就醒来了。
她对着天花板发呆,最后拿起手机给好朋友钟溪发消息。
早上5:12
柳向晚:[小溪,我好想从家里搬出去啊。]
几乎是信息发出去的同刻,正在熬夜的钟溪秒回了她。
钟溪:[]
钟溪:[怎么回事?]
手指在键盘上来来回回,柳向晚只言片语地和她说了自己的烦恼,她并没有指责程辛,反而一直在为自己想要搬出去住的念头感到羞愧不安,反复指责自己的叛逆。
其实本质母亲并没有错,对吗。错在她的叛逆,错在她的不听话。
手机那头歇停了会,很快钟溪发来几条长语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