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了情郎?
那他算什么!
沈行第一次感觉到煎熬。
父王喜欢热闹,王府里逢年节都会请些戏班子来,那戏文里咿咿呀呀唱的情情爱爱,多是缠绵悱恻叫人生死相许之物。
沈行知道这世上或许是有这样的感情的,可他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从初遇她,他就觉得那铺天盖地的雨啊,耳侧的打打杀杀都化作无物,眼前只有她如黑山白水般黑白分明的眉眼。
空气中有微尘拂过,扰得人心绪烦乱。
他只能等。
他不能这样大刺刺地出去寻她,这样她与他暗中行事就会被人知晓。
他不能以摧毁她为代价,来拥有她。
只能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等着。
她的情郎就是那个来提亲的人吧?所以才会眉眼带着笑,主动地去打扮梳妆。
可她已与他同床共枕,他定是要娶她的。
宋婉多年前拒绝了金匮李家公子,如今依然如此做,还更为熟练又让人挑不出错来。
与父亲和嫡母用过饭,她才回到自己院中。
高高的绣阁,及笄之后女子便被困在此,让少女活泼的天性被枯燥乏味的日子所掩埋,意为为往后嫁作人妇的沉稳做准备,所以平日里无人来此。
这恰巧给了她与沈行肆意相处的机会。
小小的绣阁,紧闭的床帐,无人知道她这里藏了个男人。
宋婉推开门,居室内很安静,目光所及之处,并无沈行的踪影。
怎么回事?
记忆中他没有这么早就离开啊……
是她的记忆出了偏差,还是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呢。
宋婉有些失落地站在窗前,将紧闭了好多日的窗子用叉杆支起,屋檐上也没有记忆中他留下的那朵辛夷花。
本来想着,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多年前,能够做些什么来改变往后的走向,这一次她必然不会背弃沈行,索性说服母亲,与沈行一起离开。
她幽幽叹了口气。
“你不想我走?”男人的声音传来。
宋婉悚然回身,捂着胸口怨怼道:“你吓我一跳!我以为你走了……”
以沈行的身手,隐匿于某处,她是发不现的。
天色暗了,居室内还未掌灯,半明半暗间空气中有幽微的尘埃浮动,宋婉从窗前看过去,他就站在她的衣柜旁。
他还穿着她给他找来的里衣,袍袖宽松,长发披着,并无初见时的冷锐拘谨,神色晦暗不明,像个失意的落拓文人。
宋婉暗自松了口气,他没走就好。
他朝她走过来,那年轻而英俊的脸从阴翳中露出来,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神情,“你不想我走?”
“当然啊。”宋婉知道这是他吃醋的模样,便笑道,“你怎会觉得我想让你走呢?”
“你有情郎。他今日还来找你提亲。”沈行说,“你很欢喜地去了。”
“嗯,你说得对。”宋婉憋着笑,“诶,我很欢喜?我有么?”
沈行垂眸看她,冷哼道:“有。你现在还在笑。”
顿了顿,他补充道:“可你轻薄了我。”
沈行露出的神色……很像往后的那些年每逢沈湛忌日时。
只是那时的他是小心翼翼的妒忌,不像现在,他蹙着眉,面色沉如水,毫不掩饰妒怒和寂寥。
宋婉眼神中的一闪而过的失落就这样落入沈行眼中,被品读成另一种意思。
可他不甘,淡淡笑了笑,月光下面如冠玉,却有种说不出的阴沉危险,他欺身靠近她,继续说道:“你轻薄了我,就想这样算了?”
他身姿挺拔高大,她看他需仰着头,偏他还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激起了宋婉的不悦。
她推了他一把却没推动,便更生气了,撩起眼皮冷笑道:“我还救了你呢,摸你几下算什么?你现在藏在我房中,我还不能收点利息了?一个大男人,说什么轻薄不轻薄,我就问你,是不是不想让我与别的男人定亲?”
四目相对,沈行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语气却冰冷淡漠,“是,我不想让你嫁给别的男人,我想娶你。”
天色彻底昏暗了下来,居室内仍旧没有掌灯,黑暗和静谧滋生出些疯狂又放肆的想法来。
宋婉缓缓抽出自己的手,抚上他优越的眉骨,而后是英挺的鼻梁,下面是没有修面而长出的青青的胡茬。
最后她的指尖停留在他的薄唇上。
脑海中忽而闪过在崖州无人的海边,那胡茬划过腿根时令人战栗的触感。
“你的心上人是谁?是那个来提亲的李公子?你与他,可有过与我这样亲密的时候?”沈行重新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咬了一口,眉目间露出难掩的锋利狠厉,“我去杀了他。”
宋婉道:“不是他。”
“我的心上人,是你啊,沈行。”
被她撩起的火热滚烫霎时冷却。
沈行蹙眉,表情错愕地盯着她。
她怎会知道他的名字?
沈行少年时就游历大昭,为方便行事,都是化名珩舟,而这次被沈湛逼得几乎无路可退,为了隐匿身份,更不可能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他清楚的记得,只告诉了她他的小字。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他探究地看着她,“你到底是谁?”
宋婉看着他年轻而英俊的脸,决定不再与他绕弯子,想将以后会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
她觉得,无论是什么时候的沈行,都会选择相信她。
主要是她不想让他再患得患失,也懒得与他一进一退互相拉扯。她曾错过了年轻的沈行,现在回到了过去,更要抓紧时间好好弥补才是,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互相猜忌上。
“你是谁?……”沈行又问,下面的话却说不出来了。
因为她倾身上前踮起脚堵住了他的唇。
沈行慌的踉跄两步退到了墙边,宋婉一时不备直接压了过来。
他怕她摔倒,眼疾手快地扣紧了她的腰。
只是整个人都很僵硬,另一只手扣紧了墙壁。
慢慢的,他从慌乱生涩变成了主动。
在墙壁上的手松开了,他缓缓收紧手臂,将她抱在了怀里。
直到两个人的气息凌乱,愈发情难自控。
年轻的身体拥有着蓬勃的欲望,几乎一点就着。
宋婉却松开他,未语先笑。
那笑容带着足够让人卸下防备的熟稔亲近,她歪着头打量他,红唇翕合,在夜色下又犹如冷艳的精魅。
“沈行,你娶了我,与我浪迹天涯,连皇位和爵位都不要。”
“我是你以后的妻子啊。”
第99章 珠流璧转3
夜深了。
绣阁的烛火如点豆,在寂静无垠的夜里如同一叶孤舟。
曾经的宋婉会吹灭了烛火,悄悄躲在窗子后面,感叹命运不公,嫡母不慈,为父亲的刻意逃避而委屈的流泪,被心中的不甘所裹挟,完全不在意身边真正值得在意的。
而现在,那烛火微微晃颤,将这一方氤氲着皂角香气的居室笼罩得恍若幻梦。
宋婉才沐浴过,长发如瀑垂落腰间,正坐在鼓凳上一下一下用布巾擦着头发,细白的手腕露出来,透着干净芬芳的气息。
重新来过,她摈弃了满身的戾气,不再因为父亲的漠视和母亲的软弱而过度的自苦,不会自囚于看不见的牢笼中,也不再倔强。
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想明白了,就释然了。
“后来的你可是从未让我自己擦过头发。”宋婉瞥了沈行一眼,气恼,“果然还是岁数大些的会疼人啊。”
“怎么,你还不信我说的话?”
沈行走到她身后,将她乌黑柔润的一缕长发拾起,长发缠绕指尖,一存存收紧。
“你我重逢时,我多大?”他问。
“你好像二十三了。可是并不是重逢了就在一起了啊,你我正式地在一起,应该是你二十五岁快二十六的时候。”宋婉道。
“七年。”沈行手中的动作顿了顿,看着铜镜中的少女,“我怎会甘心与你分别七年?”
“你没有甘心与我分别啊,这期间你从没放弃过撬你兄长的墙角……”她随口说道。
“好了别说了。”沈行脸色不太自然。
他没有想到兄长沈湛竟做出这样的事,不仅行卑劣之事横刀夺爱,还真的爱上了她。
竟让她成为了他的嫂嫂。
而他无法想象,自己是怎么忍受心爱之人变成了嫂嫂的!
好在现在一切都可以改变。
他不会让这样的事再发生一遍。
宋婉又搜肠刮肚想了一些沈行曾跟她说过的童年趣事,以及自己在惜春园藏书阁看到的王府秘闻。
她的眼睛明亮,“这回能信了么?”
“我没说不信。”沈行答道,表情复杂。
她对他有种莫名的信任,就像是撞破她埋人,第一个想法竟是与她当从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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