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进宝：“哪一回？”
“滨江下雪那回。”
“啊。”夏进宝想起来，“那会儿咱们还在加班加点改程序，你睡了差不多半个小时。”
他补充：“还没吃饭。”
电话那头只有忽远忽近的风声，没人说话，熬了两个大夜，他睡得昏沉，没精力去管对面是谁。
第二天醒来看，通话时间两分钟，他打给谢知繁：“昨晚有事？”
谢知繁：“三更半夜我找你有个屁事。”
丛樾：“那你给我打电话？”
谢知繁沉默半晌，极其敷衍地说：“丛樾，我他妈是直的，比路灯还直。”
“……”
夏进宝：“你这起床气还没消？”
丛樾笑了声，没回答：“我明天去津宜。”
丛樾以前要去哪儿从来没这么报备过，夏进宝连猜都不用猜：“小迩妹妹又不是狗，还能丢了不成。”
丛樾：“她有考试。”
“替你盯着，能出什么事。”
“不是让你盯着。”丛樾抬了抬下巴，“别上二楼。”
小姑娘这两天备考，吃完饭就待在房间里，七总晚上偷偷溜进去，出来后身上粘满了各种公式的便利贴。
夏进宝笑嘻嘻地耸肩膀：“行，明天你一走，我就让庄达在楼梯口拉横幅，上面写除丛樾与狗，闲人勿扰。”
“……”
椅子被踢了一脚：“滚。”
丛樾出差这天是周末，谢知栀和他在家里吃了顿早饭，暖洋洋的阳光从玻璃打进来，
能看得到空气中飘着的白色狗毛。
丛樾放下筷子，往院子外面扔了个球，把赖在小姑娘脚边的七总逗走了。
他低声：“谢小迩，吃完饭再看。”
“知道了。”谢知栀合上书。
丛樾：“想要什么礼物？”
“礼物？”谢知栀不解。
丛樾说：“津宜有很多陶瓷纪念品。”
谢知栀往嘴里塞了半个酸黄瓜，认真想了想：“茶杯可以么，爸爸会喜欢。”
“行。”丛樾慢悠悠地，“给你带回来，等考完试陪你回夏安送给谢叔。”
“先寄回家吧。”谢知栀轻轻眨眼，“爸爸生日快到了，就当做生日礼物。”
她说完，默了一会儿：“以你的名义送。”
丛樾抬眉：“嗯？”
谢知栀义正言辞：“我这是帮助你在长辈面前树立良好形象。”
丛樾一顿：“哥哥哪儿的形象差了？”
谢知栀抿着唇：“爸爸上个礼拜给我打电话，好像误会了什么。”
“……”
临近考试，谢山檀怕女儿压力大，晚饭后打电话过来陪她聊天，也会问起丛樾的近况。
谢山檀：“丛樾没在家？”
“嗯。”谢知栀点头，“他今晚不回了。”
第二天。
谢山檀：“丛樾又没在家？”
谢知栀随意地说：“他在外面过夜。”
第三天，丛樾依然没在家。
谢山檀咳了两声：“虽然是件好事，但也让丛樾多注意身体。”
谢知栀后知后觉才明白还有另一层意思。
丛樾听闻，有些无奈地轻笑：“放心，哥哥长得好看，从小到大都招人喜欢。”
“……”
不要脸。
谢知栀搅着碗里的粥：“是研究室又没经费了么？”
丛樾挑起眉梢：“哥哥有的是办法赚钱。”
夏进宝从厨房端出三份荷包蛋，拉开丛樾旁边的椅子：“对啊，你哥哥去卖个身就有了。”
丛樾投过去一记眼神。
“哦。”夏进宝吃得香，无视死亡警告，又想了想，“或者卖个脸什么的也行，外边那些姑娘抢着给他花钱。”
“……”
-
市里图书馆。
左高翰低声哀嚎：“学霸，咱们已经在这里泡三天了，从早七到晚十，我半只脚没踏进宜大，先踏进棺材了。”
谢知栀手肘往试卷下挪，笔尖没停：“那你想不想踏进宜大？”
左高翰：“……想。”
谢知栀头也没抬：“把刚才的错题再做一遍，今天早点让你们回去。”
左高翰瞪大眼睛：“她怎么不用做？”
“喂，人与人之间是有差别的，知道是什么吗？”叶子晃了晃手里的棒棒糖，“脑子。”
“……”
谢知栀没忍住，笑出声了。
左高翰指了指：“学霸，她的意思是说我蠢？”
谢知栀“啊”了声，最后一道题解出来了：“不是，是你写得慢的意思。”
“还是学霸说话好听。”左高翰撇嘴，恨铁不成钢，“你有空报个语言能力班，以后当了国际名模，采访都是黑历史。”
叶子乐了：“你还关注我以后啊。”
“废话。”左高翰转着笔，“咱们三个以后还能分手不成，预备跳广场舞啊。”
“……”
兜里的手机振动，谢知栀看了眼来电，走到另一头书架，小声道：“丛樾哥。”
丛樾一贯懒洋洋的调：“嗯。”
谢知栀没等到下文：“怎么了？”
“在做什么？”
“图书馆复习。”谢知栀随手抽了本书翻开，“你什么时候回来？”
丛樾：“周四。”
谢知栀：“那我三模考完了去机场接你。”
“不用。”打火机“嗒”的一声轻响，丛樾靠着椅子，“哥哥得先回趟研究室。”
“老人家少抽点烟。”
谢知栀挂了电话，把书放回去，余光忽然睹见书架尽头有一道阴影，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怔了怔。
定定站着的人并不陌生，少年身形单薄，发色偏褐，眉目俊秀的一副好皮囊。
齐箫，她在夏安二中的同桌。
直到脸上僵硬的笑容完全消失，她听见齐箫低哑的声音：“……谢知栀，好巧。”
谢知栀淡然地收回目光，盯着书脊上的目录：“嗯。”
齐箫：“我来滨江看望我爷爷，顺便借几本天文学的资料。”
谢知栀没说话。
齐箫看着她：“你呢？”
“我在这边读书。”
“原来你转来这里了。”齐箫垂下眼帘，“我问杨童帆，他不肯告诉我。”
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话说。
齐箫眸光沉黯，肩膀缓缓塌下，笑意苦涩：“对不起。”
这句无力的道歉意料之中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早该知道，没有人会原谅一个逃兵。
沉默片刻。
“我不怪你。”
齐箫离开的脚步蓦地一顿。
谢知栀指尖勾出一本《人间造星星》，笑了笑：“齐箫，我哥哥说，除了生死，其他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我早就不怪你了。”
流言蜚语在夏安二中满天飞，明哲保身，是大多数人在遇到困境时的第一选择。
齐箫也不例外。
老师让他们成为竞赛小组，整个备赛期间，常常和谢知栀一起做试题，上下学，出入教师办公室。
两人的成绩相当，解题的方式却大有不同，谢知栀有一种终于出现对手的兴趣，不知不觉间和齐箫越走越近。
时间久了，年级里传出了一些声音。
齐箫怎么和谢知栀同进同出？太亲密了。
齐箫喜欢谁不好啊，怎么喜欢谢知栀？她耳朵不带那个东西，表白都听不见吧。
正常人谁会喜欢聋子啊？
说不定齐箫偏偏口味独特，就喜欢这种不一样的呢？
从小到大，这些话听得太多，谢知栀不在意。
直到后来才恍然大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一样，摘下助听器就足够屏蔽外界。
齐箫渐渐和她保持距离，像避着洪水猛兽，删掉在校园网站她的好友账号，申请更换小组搭档的第二天，谢知栀听见他在教师办公室的请求。
“老师，我要转班。”
谢知栀在那一刻成为众矢之的。
你看，谁会愿意和残疾人共同面对呢。
杨童帆逃了晚自习，在学校后门堵到齐箫，两人打了不止不休的一架。
谢知栀赶到的时候，熊秋在嚎啕大哭，她看见杨童帆晃着左手弯曲的小拇指，若无其事地笑：“小迩，你看，我也不是正常人。”
从那天起，流言愈演愈烈。
有人说杨童帆喜欢谢知栀，即使冒着受伤，被学校处分的风险，也要一怒冲冠为红颜。
有人说齐箫和杨童帆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熊秋单恋杨童帆，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坚不可摧的发小。
还有人说，谢知栀长得实在太漂亮，是个祸水，有多少人喜欢她就有多少人嫉妒她，靠近她的都安分不了。
那个时候，她社交软件上随随便便的一张日常生活照，就能被那些人解读成上千种剧情。
简直是荒唐。
再后来，谢知栀放弃竞赛，办理转学，彻底离开了夏安二中，没有了她这个枯燥高中生活中用来打发时间的焦点，年纪第一不再是个聋子，所有的一切才像翻过浪的湖面，渐渐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