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言澈低低应了一声，随后便安静地站在原地，像是一时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黎女士注意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情，了然地挑了下眉，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
见黎女士走远，戚和音看着他，唇瓣轻启：“江言澈，你......”
“和音！”
即将出口的问话被人打断。
姜沄心从远处的甲板上小跑过来，语调欢快：“总算找到你了。我和你说，那边会场有几个少爷小姐正在玩猜谜游戏呢，特别有趣，你快跟我走！”
说完，像是才留意到一旁的江言澈，姜沄心眨眨眼，刻意往他身后张望了下，期待地问：“江少爷，你妹妹呢？”
“她......今天不方便露面。”
“啊？”姜沄心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小声嘀咕：“你们江家的私生女就这个待遇吗？父亲的寿宴都不让露面......”
见江言澈一时语塞，戚和音在心中轻叹，开口解围道：“可能是小希今天有什么事吧。”
说完，她牵起姜沄心的手，看向江言澈：“那我就先和沄心去那边了。”
江言澈微微颔首，可在戚和音转身之际，还是忍不住叫住她：“等等，和音。”
“等今天晚宴结束，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你......有时间吗？”
戚和音想了想，神色自然地点头：“好啊，正好我也有些事情想问你。”
江言澈松了口气：“那就待会儿在楼上会客室见。”
“嗯，会客室见。”
戚和音仰起脸，眼中含着笑意朝他摆了摆手，随后便拉着姜沄心离开了。
夜色中，江言澈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神情难辨。
*
“和音，你说江少爷毕业这一年，变化是不是特别大？我还是头一回见他穿得那么正式。”
姜沄心拉着戚和音在休息区的沙发坐下，随手打发走两个想来搭讪的男生，倒了两杯果汁，将其中一杯递给戚和音，凑近了压低声音。
“比起在学校的时候，他现在确实沉稳了许多。”回想起他刚才的样子，戚和音轻轻点头。
她也是第一次见江言澈这副打扮，往日的那些肆意张扬，似乎都已收敛殆尽。一头柔软蓬松的粉发打上发蜡，整齐地向后梳成背头，身上的黑色西装熨帖得体，一丝不苟。
其实她刚刚走进会场时，一眼就在往来的人群中发现了他。那时他似乎在和一位贵族交谈，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神情疏离又礼貌。
若在以往，他怕是连这点礼貌都不愿维持，早就不耐烦地让人走开，“别来烦我”了。
“最近帝都圈子里都在传，说江少爷恐怕是要和他父亲达成世纪和解了。之前之所以那么叛逆，都是因为不想接班。”
说着，姜沄心不由皱眉：“要真是这样，那不就可怜了我们小希......我听说这种权力斗争的牺牲品，最好的结局是被送到国外，永远不能回来。”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她。”戚和音轻声说。
“哎，我这不是爱屋及乌嘛！一开始听说你有了新朋友，我可是奔着找茬去的，结果没想到，她人是真的挺好。”
姜沄心边说边摇头：“唉，可怜的小希，明明比那个江笨蛋聪明那么多，最后还是输给了豪门这些嫡嫡庶庶乱七八糟的规矩，可恶的江家......”
戚和音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姜沄心能和江言希认识纯属偶然，没想到几次相处下来，二人竟也建立了不浅的友谊。
只是这份奇妙的友谊还能维持多久呢？想到这几个月江言澈身上的变化，戚和音隐隐预感，会听到什么不妙的消息。
宴会很快正式开始了。
江家的现任家主江锦缓步走下旋转楼梯，一身白色西装，气质儒雅温和，面带微笑地向满场宾客致辞。
他身侧站着江言澈。男生依旧是那身笔挺的黑西装，与父亲并肩而立。
黑白相称，俨然一对气质完美的父子。二人的容貌如出一辙，只是一个温润成熟，一个年轻张扬。
说到动情之处，江锦忽然侧过身，笑容和煦地一把揽住江言澈的肩头。
他话锋随之一转，语气也变得意味深长：“值此盛宴，最后，江某还有一件事情想向大家宣布。我的儿子江言澈，从即日起，将正式代替我进入集团董事会。”
话音落下，台下寂静一瞬，顿时一片哗然。
江家主这是要......彻底放权了？！
宾客们面面相觑，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毕竟谁都知道江锦正值壮年，且他当年夺权，走的是一条不择手段的血腥路，其中不知付出了多少代价，才将江家大权牢牢握在手中。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将权力脱手？
可他偏偏就这么做了，而且做得如此轻描淡写，心甘情愿。
一时间，大厅内窃窃私语声四起，无数道惊疑和探究的目光投向台上，在江家父子二人身上来回打量。可无论怎么看，都只能看见江锦脸上一派从容的表情。
他紧紧揽着江言澈的肩头，与自己的孩子亲密无间，像个十足的慈父。
“我懂了！江家这一出，是想彻底破除之前的谣言！”有人恍然大悟，激动地对身旁人道：“看来那个私生女掌权的传闻纯属无稽之谈，江家主最看重的，果然还是亡妻生的孩子！”
也有人难掩艳羡：“这样一来，江少爷岂不是一跃成为了如今帝都大家族中掌权最早的二代？和他同辈的那几位少爷，可都还在接受家族考教呢......”
还有人惊疑不定：“难道之前在法罗，江少爷那些不学无术的传闻都是假的？不然江家主怎么可能这么放心地交权给他？”
“我们都被江家放出的私生女烟雾弹给蒙骗了！”
“江家这位怕是一直在扮猪吃虎......”
台下，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声，姜沄心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扮猪吃虎呢，他明明是真老虎......不对，是真笨蛋！江家主这是想给他儿子铺路立威吧？还真唬得人一愣一愣的。”
笑完，她又若有所思地歪了歪头：“不过呢，突然放权这件事，确实有些奇怪。江家主这个年纪，急流勇退也太早了吧？”
“和音，你说江家主会不会是得了什么隐疾？”
“不清楚。”戚和音平淡地望向台上，目光穿过人群，恰与江言澈那双湛蓝色的眼眸相对。
江言澈站在台上，感受着肩膀上沉稳有力的力道，听着身旁父亲用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着他的未来，唇边挂着的笑意，在明亮的灯光下微微收敛，又僵硬地扬起。
在一片称赞“父慈子孝”的声音中，他感到大脑一阵久违的晕眩，胃里似乎有什么在翻江倒海。
恶心。
时至今日，他依旧无法接受身旁男人那带着关怀的触碰。
这是他唯一的直系血亲，亦是在他在这世上最憎恨的、永远无法原谅的人。
他眼睫微颤，视线牢牢锁住台下人群中，戚和音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睛。
如果不是......
【你还在恨我？我说过，我没有别的情人，没做过背叛你母亲的事。你永远是我唯一的孩子，唯一的继承人，不管你是否接受。】
【我很遗憾，小澈，但她已经回不来了，什么情感上的补偿都是虚的，唯有握在掌心里的权力才是实际的。】
【小澈，你如今连继承权都争不过家里的私生女。就算你想要，未来又用什么和我争呢？】
那些零碎的话语，又一次在他耳畔嗡嗡作响。江言澈闭了闭眼，将它们甩出脑海，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如果不是因为......他想要靠近的那个人。
他大概永远不会向他低头。
*
深夜，宴会散场，喧嚣的游轮逐渐恢复了宁静。
让黎女士先行上岸等待后，戚和音在侍者的指引下，来到游轮二楼的会客室。
江言澈正倚在阳台栏杆边出神，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微笑：“和音，你来了。”
“嗯。”戚和音在他身侧站定，开门见山地问：“小希她......现在怎么样了？”
“上一次出现是在七天前，而且只出现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再次消失了。”江言澈苦涩地弯了下唇，轻声道：“她出现的时间越来越短，你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果然。
戚和音心沉了沉：“意味着......她早晚有一天会彻底消失。”
“前两天，我告诉了父亲小希的事情，可他听完，却只是淡淡地和我说，他知道了。”江言澈低下头：“那时我说不上自己是感觉，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他见到我这副样子，却表现出一副很惊讶的模样，问我，难道病好了不好吗？”
“可是小希在我心里，从不是什么该除去的病症......”他将脸埋进掌心，声音酸涩：“这么多年我们都在一起，她是我的妹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