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世界_大姑娘【完结】(42)

  萧云彰不言语,暗想,这官家小姐,倒有些点墨。

  林婵道:“既然是硬伤之地,若构园精巧,得体合宜,也能弥补一二,可我所到之处,所见之景,心内直呼惋惜,实不敢苟同。”

  萧云彰冷道:“我洗耳恭听。”他想,我看你怎地六国唇枪、三齐舌剑,将西江水翻个身来。

  林婵道:“构园时,山岭佛阁楼堂,轩亭房廊、桥石洞壑,池涧溪塘,路甬道径,不能随意而行,竹木花卉草植,亦要全园布局,皆有讲究。如花木,不可繁杂无章,有枯萎必有新生,四季更替,景色不断。如处处可观云月雨雪,入目成画。就说这海棠,若种它,必搭配玉兰、牡丹、桂花,有‘玉堂富贵’之吉兆,这园中可有?只晓种甚么瑞香,瑞香枝茎粗俗,香味酷烈,能损群花香艳,有‘花贼’之称,倒不忌讳。”

  萧云彰问张澄:“怎么回事?”

  张澄抹汗道:“原是有种玉兰、牡丹、桂花,养花人手艺不精,陆续凋零而死,我见那瑞香,花美香浓,便移来数棵种植,怪我惫懒。”

  林婵想,我信你个鬼。萧云彰问林婵:“还有甚见解?”

  林婵朝前走,指那桥岸道:“柳种池边,嫩条佛水,弄绿搓黄,飘逸灵秀,却不该杂种桃花,实在大俗。”又路过一坡紫荆,说道:“且看它,枝干枯索,花如耳坠,形色香韵,无一可取,种它做甚?”

  张田道:“此乃汉京兆田真兄弟,共分一株紫荆树而闻名,有寄兄弟情之感慨。”

  林婵道:“不如多种棣棠,诗经载‘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不比你那兄弟情少,且其枝叶细柔,黄瓣若球,一叶一花,如绿罗金缕带,还可作花蓠,点缀花坛,有诗有韵,岂不更胜。”

  田澄道:“妙啊!”

  陈珀笑道:“奶奶高见。”

  一路走至木香棚,棚下摆石桌石凳,供人赏玩,林婵道:“我家园子也曾有这个,以竹为屏,牵五色蔷薇于上,架木为轩,曰木香棚,有一日,爹爹请数位友人过府,在棚下赏花小酌,其中有位士大夫,勃然大怒,甩袖而去,高雅高洁者,视棚下赏花饮酒,与在酒肆无异,乃粗俗之举。”无人接话,出了花圃,绿树森森,满地阴凉。

  林婵指道:“那些石楠、冬青、杉柏,为坟冢四围种植之树,岂可栽在庭院中,竹不可少,种于高台,栽成茂林,四围溪流小桥,闲卧其间,如若仙人,再多栽些榆槐、梧桐,银杏,其中增添一两株乌桕,佳荫翠玉中,一两抹烈红,才叫韵致。”

  陈珀赞:“好意境。” 萧云彰想,这官家小姐,我倒小瞧了她。

  走不多远,又见一处假山,林婵讽道:“好端端的山石,横看成岭侧成锋,要凿出几个雪洞,满园的庭台楼榭,何故非往洞里钻?”

  萧云彰听得,咬牙笑了,林婵佯装不知,这般走走说说,每到一处,必要指指点点,论个短长,批得一无事处,直到出了园子。

  林婵道:“早听闻苏州宅邸园林达百处,以风雅脱俗著称,我心向往之,若此处也算,只感幻灭!”

  萧云彰不辩,看向陈珀、唐韵,张澄,问道:“你们闲得无事做?”

  三人立刻领会,行了礼,快步离开。

  月楼看看日头,问道:“爷晌午可要回房用饭?”

  林婵想,现才几时,就问中饭了?

  萧云彰嗯了一声,月楼又问:“爷要添甚么菜?我往厨房告去!”

  萧云彰冷笑道:“给我加一道竹笋炒肉。”月楼应下,不忘拉了小眉,赶紧离开。

  待四下无人,萧云彰只打量林婵,林婵等半晌,暗观他喜怒难辨,迟不开口,而她此刻骁勇褪去,无尽后悔涌上心头,逞口舌之勇,何苦来哉!这园子他爱怎地就怎地,就算打造个铁链粗的金笼子,也不干她鸟事。

  她咳一声道:“九叔,我先走一步。”

  转身要溜。萧云彰道:“想跑?”

  林婵道:“我跑甚?好笑哩!是你要我说个子丑寅卯来,不说要惩我,我才认真的。你岂能怪我。”

  萧云彰想,死鸭子嘴硬。微笑道:“让我在属下面前,颜面尽失,很是得意?赞我两句,就这般难?”

  林婵被他笑得发毛,硬声道:“着实无处可夸呀!”

  萧云彰淡道:“是吧?你方才说,那假山,好端端的山石,非要凿出个雪洞,对此甚是不解?”

  林婵道:“不解就不解罢!”

  萧云彰道:“那怎么行?洞是我授命凿的,我得解你疑惑才是。”

  林婵陡生不祥预感,不待张嘴,萧云彰已一把将她扛上肩头,往那假山方向而去。

  林婵大惊失色,难道他要花营锦阵第五第六式,忙嚷嚷道:“万恶淫为首,青天白日,九叔慎重啊!”

  萧云彰没想到这处,一听笑了,拍她屁股一记,说道:“懂得还不少!”

  唐韵、陈珀及张澄,慢慢往仪门外走,陈珀竖耳道:“好像听见奶奶的叫声!”

  张澄挖挖耳朵问:“叫甚么?”

  陈珀道:“太远,无这耳力。”

  唐韵忽然噗嗤笑了,笑不停道:“爷新娶的这位奶奶,倒是极为有趣!”

  参考资料:《长物志》

  第53章 斗嘴

  且说萧云彰和林婵在园中,日当正午才归,林婵吩咐小眉捧来热水,伺候她洗漱,萧云彰则去净房清理,换了直裰,月楼桌上已摆饭菜,一小壶卫酒。

  林婵扭手扭脚过来坐,松挽了发,天气酷热,仅穿件银白裳裙,隐现内里红兜衣,抬腕袖滑,露出一截白臂,留了他攥握过的浅青指痕。

  萧云彰斟酒吃,心底微动,笑着看她。林婵不得味儿,下狠劲瞪他一眼,红脸道:“笑甚么,怪模怪样的。”

  萧云彰道:“我不笑,还哭不成?”

  林婵嗅嗅问:“甚么酒好香。”

  萧云彰道:“南京灵谷寺前霹雳沟的水,酿的酒,因靠近孝陵卫,得名‘卫酒’口感鲜甜,味道浓郁,吃了易醉,又名‘迎风倒’,你要吃么?”

  林婵讽道:“醉了丑态百出,我才不吃。”她挟了块烧肉。

  萧云彰另挟了条糟鱼,到她碗里,笑道:“酒不吃算罢,尝尝卫酒糟的鱼,酒气散尽,只留一抹香味。”

  林婵吃了口,惊疑问:“可是鲥鱼?”

  萧云彰道:“没错,富阳的鲥鱼最好,鳞白如银,味最甘美。”

  林婵心生感概道:“想从前在家时,一条糟好的鲥鱼,爹爹能佐酒三四天,十分地珍惜。”

  萧云彰道:“哦,这般!我遣人送一坛往杭州知府去。”

  林婵被戳及痛处,不快道:“你这奸商,我晓你家财万贯,勿要面前显摆。”

  萧云彰道:“你这官家女,我晓你家道清贫,勿需强逞傲慢。”

  林婵一时语噎,萧云彰问:“你为何人前人后贬我‘奸商’?”

  林婵道:“无商不奸,不事生产,只晓低买高卖,唯利是图,不劳而获,此乃天下共知。”

  萧云彰沉脸道:“若无我等行商,南来北往的货物,如何流通,京城内的达官显贵,能穿到松江的棉布、通州的缂丝?吃到南雄的板鸭、岭南的荔枝?那些个人参鹿茸灵芝雪莲麝香药材,从何处来?例子举不胜举!若无我等行商、上缴重税,国库如何充盈?远不说、说近处,杭州瘟疫,若不是我等商户,大开店铺,鼎力相助,替官府解忧,那疫病会这般快的消散,吃水不忘打井人,吃米不忘种谷人。你这等官家女,好生心黑,帮要我帮,用要用我,帮完用毕,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养了一只白眼狼。”

  林婵生气道:“说谁心黑,说谁白眼狼?”

  萧云彰冷笑道:“还能说谁?不就说的你。方才在园里,谁挟了我腰死也不放的,提了裤子便不认人!”

  林婵羞窘难当,抓起筷箸,掷他脸上,萧云彰站起,一任箸儿落在地面,头也不回,甩袖而去。

  他俩不欢而散,林婵也没了胃口,摒着气,倚矮榻上翻书看,不知不觉睡熟了。

  月楼和小眉用过饭,月楼见糟鱼还有余,挑进碗里,拿到前边铺里去,陈珀、唐韵、唐田香及曹楚,正坐了饮酒,桌面放一瓶酒,一盘烧鸡,一盘熏肠,两盘清炒时蔬,一大碗米饭,陈珀问:“你怎来了?”

  月楼道:“奶奶糟鱼未吃完,我拿来给你们下酒。”把碗摆桌上。

  唐田香惊道:“如此美味,竟还有余?”

  唐韵说:“到底出身官家,山珍海味早腻味了。”

  月楼笑道:“原因不在此,他俩拌起嘴来,哪还有胃口吃。”

  陈珀问:“拌嘴了?这次又是为哪般?”

  月楼睇他道:“吃你的鱼罢,鲥鱼刺多,小心卡了喉咙。”

  曹楚道:“此鱼糟过,骨刺软烂,入喉即下,我观你是不想说。”

  月楼笑道:“总算遇见个明白人。”转身掀帘,陈珀追问:“怎刚来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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