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德从那些划向岸边的船中逆行而过,他的目光落到一个低头抹着眼泪的老者身上,老人低声哭泣着,听不出是悲伤还是喜悦,他缓缓移开视线。
驿站离码头并不算太远,而如他所料,那些信件确实还没转移走,但街上大部分房屋都已经被摧毁了,他在废墟之中看到了那些人的反抗和坚守,也看到了那些前来毁灭人界的魔物。
一些深藏在记忆中的感情被挖掘出来,他忽然想到了很久之前母亲跟他说过的话。
“我的孩子,你会永远信奉着光明和荣耀吗?”
“是的。”
“你知道什么是责任和使命吗?”
“当然啦,丹尼尔都告诉我了。”
他听到母亲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那你会是一个好的统治者吗,在你父亲退位之后?”
“我会的,我会比道……比父亲做得好,会爱护凡弥伦的子民。”那时他的年纪很小,却还是一如既往的轻傲,自满地认为世上的一切在他而言都是轻而易举的。
奥莉薇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抬起手温柔地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含笑说:“我会以你为荣的,无论那时我在何处,也无论你在何处,我都会以你为荣。”
现在他明白母亲最后为何会那样说了,然而如果奥莉薇娅看到眼前的这一切,是否还会以他为荣?
年少时心中能装下所有人,现在也只不过是一艘船而已。
“克洛德?”
他听到霍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船已经来到了“杀戮女神”号旁边,上面垂下来一条绳子。
他收起思绪,起身拉着绳子回到了甲板上。
刚一落地他就感觉周围人的表情有些奇怪,气氛明显不对劲,尤其是布鲁斯特一脸欲言又止的怪异表情看得他很不舒服。
“……你把酒窖里的酒都喝光了?”他皱着眉问。
布鲁斯特顿时摆了摆手,上前勾着他的肩,把他往旁边拉去,打着哈哈道:“多喝了两瓶,到时候我还上四瓶。”
克洛德脚步一顿,掰开他的手,目光似箭望向他:“出什么事了?”布鲁斯特绝对不是这种占了便宜还卖乖的人。
布鲁斯特表情僵住,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但还是没有说话。
“你来说。”他看向神情凝重的霍斯。
霍斯深深吸了口气,嘴唇动了动,打算措辞委婉地说出事情经过,但是呆坐在一边的迦尔逊忽然哑着嗓子说:“棠小姐她……不见了。”
克洛德呼吸一紧:“什么意思?”
“她和佩拉小姐似乎进入了一个奇怪的地方,佩拉小姐挣脱了出来,而她还一个人在那儿。那里有……”他咬了咬牙,用力从齿缝间挤出声音,“……已经死去的黎光骑队。”
第102章
克洛德沉着脸听完佩拉断断续续的讲述,转过身一言不发快步走进船舱。
“冷静!冷静一下!虽然我们还没找到那个空间的入口……但这里肯定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布鲁斯特见他情绪不对,连忙跟了上去在他身后不停地劝说,克洛德直接打开船长室的门,“砰”一声巨响把他挡在了外面。
布鲁斯特被这声轰响吓得浑身一抖,抬手就要去拍门,不远处传来霍斯无奈的声音:“算了……布鲁斯特,也许他能找到什么线索。”
布鲁斯特转头看了看紧闭的门,叹了口气,颓然放下了手。
房间内的摆设仍旧保持着他离开前的样子,唯一的不同只是原本躺在床上的人不见了。自从他接管这艘船以来,这个房间从来只有他一个人,而变化也仅仅是两三天而已,却好像过了很久,久到他已经不能适应这种突兀的静寂。
外面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灯罩里的蜡烛微微摇曳着,屋子里的一切在墙上投下了阴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床边坐了下来,手指紧紧攥住柔软的床单,指尖苍白。
必须要冷静下来,所有人都可以惊慌不知所措,但他必须要保持冷静。
克洛德抬起眼环视着整个房间。如佩拉所言,她经过船长室的时候听到了门锁松动,而后上前敲了敲门,棠说让她从外面拉开门,但是这扇门也可以从里面推开,那时必然是发生了异样才无法打开这扇门。她说窗外有人,紧接着她们看到了血肉模糊的怪物,然而从船舱中逃出来后却发现并非是位于“杀戮女神”号。
那么最开始的异常就是窗外的“人”。
他起身走到玻璃窗前,从窗外望出去是风平浪静的大海,并没有任何古怪之处。
“海神”号上的亡灵会不停地重复死亡时的场景,黎光骑队也是如此吗?但“海神”号是真实存在于迷失之海的船,黎光骑队所在的船更像是一个和“杀戮女神”号重合的空间,雷忒恩他们可以翻越船舷抵达“海神”号,船体间的那条缝隙就是通道,这个空间也必然有进出的方法。
他的目光从房间内的每一个物什上拂过,努力寻找着有哪里和之前不一样了。
棠并没有碰屋内其他的东西,在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后她立刻想要逃出去,当时她的位置在门后。克洛德缓缓踱着步走到门边,低头看着脚下昂贵的地毯。
而就在这时佩拉敲了敲门,她打开门,棠跑到她身后躲起来,佩拉走进门搜寻一圈没发现异常,一回头就看到了走廊里的怪物。
他打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光线并不十分明亮,船壁上挂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他抬手将油灯取下,弯下腰提着灯盏照亮了房门口这一片地板。
走廊里也铺了地毯,但并不是船长室里那种价格高昂的毛绒地毯,为了方便清理和行动,这些地毯的质量要差了点,但花纹也十分精细,色彩斑斓。
他缓慢地走着,不放过地毯上任何一个细节。忽然,角落里有什么被灯光一照,露出了转瞬即逝的光芒。
克洛德伸手在地毯和墙壁的夹缝中捡到了那个发光的东西,它的四分之三都藏匿进了地毯中,只有一小片边缘露在外面。
那是一个勋章,上面画着一只振翅飞翔的雄鹰,是铁血军团的标志。勋章的颜色是深红色——布满了血迹,和主色调也是红色的地毯混在一起,所以很难被发现。
他握着那枚勋章站起身,忽而觉得周围有些不同了。
但他一时无法说出这变化的具体表现是什么,因为他对“杀戮女神”号太熟悉了,物品摆放的位置他都深谙于心,但走廊里的物件都保持着原状,唯有气氛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克洛德轻轻皱眉,抽出刀挡在身前。他看向紧闭的船舱门,整条走廊只有他一个人,氛围死寂得可怕。
这一层只有两个房间,他的,还有霍斯的。霍斯的房间在门口处,他走上前,试探着敲了敲那扇门。
没有应答。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克洛德猛地回过头,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一个人影,然而就在他回头的时候,那个影子像烟雾似的飘散了。
这条走廊再也不是他刚才所见的走廊了,迥异不同的装饰,褐色的地板,两侧悬挂着忽明忽暗的油灯,灯罩的表面尽是油腻的污垢。
从那几盏油灯的肮脏程度来看,这绝对不是他的船,不然他早就把负责清扫的水员扔下船了。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里是黎光骑队所在的那艘船。
克洛德顿时屏息,船舱的门猛然被打开了。他转身看去,站在那里的是两个身着军装的人,一个年纪略大一点,看上去沉稳内敛,另一个年轻些,正和那个年纪大的说话。
他们似乎根本就看不见克洛德,径直走了进来,从他身边走过,连一个多余的目光都没有给他。
“队长,昨天的事引起了很大的恐慌,我们真的不去安抚一下军心吗?”年轻的那个人急切道。
“别管那些,把尸体处理掉,继续航行。”
年轻士兵咬了咬牙:“队长,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您记不记得我们之前在酒窖里找到的那个泥塑?”
队长看了他一眼,站定脚步,声音略有几分低沉:“你要说什么?”
“我之前听老家的吟游诗人讲过一些西方大陆的传说……队长,恕我直言,那很像是他们说过的一种和邪神有关的生物。您不觉得那种东西出现在船上很奇怪吗?”
“杰恩,你太大惊小怪了,也许那只是这里的渔民信仰的一种保护神,很多地方都有,对吧?”
“但那个皮肤溃烂掉的士兵并不是很多地方都有!”
克洛德微微一怔,凝眸望着站在不远处交谈的两个人。
队长陷入了沉默,他盯着杰恩的眼睛,那里面似乎有某种值得他探究的东西,片刻后,他缓缓道:“我们现在的首要目的是回到霍西塞,这是安妮塔港口唯一一艘可以容纳下我们军队的船。队里的医师也检查过他,他之前在路上就患了某种皮肤方面的病,那些皮肉是他自己抓下来的,他的指甲里也都是碎屑,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