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恩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他在拼命压制住情绪,尽力使声音不那么颤抖:“但我听到了他死前喊的话,他喊的是‘邪神永生’!”
“你只是太多疑了,他都那副样子了口齿早就不再清晰,而且当时那么多人在,为什么只有你听清了他说的话?”队长轻描淡写道,“我知道从霍西塞到骷髅山谷一路走来出现了很多意外,亡灵军团的解放也足以令整片大陆为之震动,但你不能将所有的事情都和这些意外联系起来,没必要这么疑神疑鬼。”
他快语连珠说完这番话,打开走廊一侧的门走了进去,那个叫杰恩的士兵被留在了外面。他灰心丧气地垂下头往回走,经过克洛德身边的时候,他看清了他胸前的勋章。
与他手中的一模一样。
正当杰恩走到船舱门位置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他一抬头,船舱门被从外面打开,一个士兵打扮的人粗喘着气道:“副队长!您快去看看,那边出事了!”
青年人立刻紧张起来,连忙抓住那人的手问:“怎么了?!”
“又、又死了一个人!”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和之前的那个一样,身上都被抓烂了,心脏被一根木头刺穿!副队长,请容我说一句,那就像是——在向一个邪恶的神明献祭似的!”
第103章
年轻军官的脸霎时变得惨白,他往后看了一眼队长的房间,推搡着那人去通知队长,自己先一步跑向甲板。
克洛德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正打算跟上去查看情况,忽然听到后面的房间传来一声惊恐的惨叫。他回过头望去,那个士兵正从队长的房间中跑出来,一脸仿佛见了鬼的恐惧表情往前奔去,似乎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追他。
一只滴血的手抓住了门槛,它缓慢地在地上挪动着,直到手的主人完全暴露在走廊之中。这人正是黎光骑队的队长,此刻却浸入一片血泊中,五官都已经模糊了,浑身上下的皮肤似是被利器割破,无数道划痕将原本光洁的皮肤撕扯得面目全非,鲜血不断地涌出,覆盖了全身,一根木刺穿透了他的胸膛。
“呃……救我……”他的喉咙里好像有一块烧灼的木炭,声音如粗糙的沙石滑动。
那个士兵大叫着向后退去,他拉开船舱的门踉踉跄跄奔出,定眼一看顿时被面前的一切骇住。整片甲板上到处都是血迹,那些平日里谈笑风生的朋友被船上的桅杆刺穿,高高挂在半空中。他们四肢向下低垂,早就已经没有了呼吸,白色的风帆映衬着桅杆上姿态诡异的尸体,一眼看去像是一场邪异的集体葬礼。
“别害怕,孩子,别害怕,你会以此为傲的,将你们的鲜血奉献给神明,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一个黑影站在甲板上,仰视着半空中悬挂的尸体,他轻声慨叹着,这幅场面大概是极大地取悦了他,他的语气有种说不出的愉悦。克洛德不认得这个声音,但他很熟悉这个语气,是大祭司。
“神、神明……”那个士兵哆哆嗦嗦地重复着,极度的惊惧之下,他的思维无法运转,尤其是看到他左手边是刚刚才交流过的杰恩,他睁着眼睛,四肢向上倒在甲板上,嘴巴大张着,似乎对于自己的死也感到十分震惊。而他的胸膛上也插着一根木刺,将他固定在那个位置上。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轻笑道。
士兵说不出一句话,他已经被眼前这幅场景攫住了灵魂,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黑影形态的大祭司叹了口气,悠扬道:“那我来替你说,霍西塞的祭司得知骷髅山谷的结界发生了变动,派你们前来查看情况对不对?噢,真是可怜,你们的主将什么都不知道就把你们送上了祭台。”
“什——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在这之前,铁血军团的主将想必并不愿意派你们来这里吧,但将军的命令下不得不服从,别这么惊讶,我说的就是麦亚罗将军。”
身后那个鲜血淋漓的人已经爬出了船舱,士兵吓得尖叫一声,连忙向另一边躲去。
大祭司伸出手,他那乌黑的掌中出现了一根木刺,“噗嗤”一声刺入了队长的身体,将他钉在原地。
“你以为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封印骷髅山谷所用的邪神之力可是那些野心家苦苦追求的甘泉啊。霍西塞和凡弥伦都想控制这股力量,只要任何一方掌握了邪神之力就可以统治整个大陆,”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像是在欣赏倾听者恐惧又震惊的表情,“你瞧,不是我要杀了你们,是你们所尊敬爱戴的国王和将军把你们推进地狱的,人类的欲望就像无底的深渊,永远没有填满的时候。”
“麦亚罗将军要杀我们……怎么会!怎么……”他的声音从高亢变得微弱了,心底残存的希望被彻底抹杀。
他说的并非是谎言,他自己心里也知道。在最开始麦亚罗将军下令的时候,铁血军团的主将克鲁斯就竭力反抗过了,他认为这个决定太过冒险,不能将整个黎光骑队的性命当成试探的棋子,在什么情况都不清楚的时候让他们涉足那片未知的神秘土地,但麦亚罗却对他的反抗不管不顾,冷漠地拒绝了他的建议,让他们沿着两个国家的分界线前往骷髅山谷。
而那里早已经空无一物了。他们一路追查,依旧没有发现亡灵军团的踪迹,直到他们在一处驿站停息的时候,队长收到了麦亚罗将军的信,他在信中说有紧急军情,让他们赶快回去,直接到安妮塔港坐船。
原来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安妮塔海湾就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坟墓。
士兵的脸色变得灰白,他毫无生气地瘫坐在那里,陷入了无尽的绝望之中。
“真遗憾在你的脸上看到这个表情,你应该高兴的,我这是在赐予你永恒的生命。”
大祭司的手轻轻一扬,那些挂在桅杆上的尸体尽数落入大海之中。
“不!你要做什么!”
他幽幽说道:“我在让你亲眼见证神迹。”
话音刚落,船身周围的海水开始剧烈地搅动起来,一声声凄厉的呼号从水中传出,与此同时,夜晚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抓挠声,有什么东西正从水下探出来,用尖利的爪子抓弄着坚硬的船体,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随着数声唳叫,一个瘦削的影子从海中钻了出来,快速地攀附着船体上的火炮口从船舷处落到了甲板上。那是一只模样可怖的怪物,更令他感到震惊的是,它和之前杰恩在酒窖中找到的那个泥塑一模一样。
但同样的,他也不会认错那个怪物身上披着的早已破烂的军装,那衣服上还挂着铁血军团的勋章。
士兵大叫道:“该死!你到底做了什么!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的年纪还小,可能并没有听过说那些有关邪神的传说,想来你也不知道波戈利王国的传统,”他含笑说,“没关系,我告诉你,这就是那个古老国度的祭祀方式,也是邪神的馈赠,畏惧死亡是人类的天性,信奉邪神才能得以永生。”
“我绝不会信仰邪神!”
大祭司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我也只好遵从你的意愿了。”
士兵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饶过自己,但是下一秒他就知道他太天真了,昔日的伙伴变成了那种可怕的怪物,他们丧失了人类的记忆与感情,头脑中只有对邪神狂热的崇拜与服从,面对不愿屈服的人类,他们只会以最残暴的方式对待。
“不——求求你们看清楚,是我!我是陶德啊!哦不!别过来——”最后的尾音变成了一声尖利的惨叫,划破沉寂的黑夜。
鲜血流过了甲板,从克洛德的脚下淌过,流到了大海中。
大祭司轻轻叹了口气,他站在众多怪物之中,就像是一个领导者,虽然看不到神情,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早已不属于人类的残忍与冷漠。
克洛德沉默地望着一切,他原以为道格斯是这场战事的主要参与者,如此看来,霍西塞国王也在其中。这场波及整个西方大陆的灾难的起因不过是权力之争,当权者不吝用千万人的血肉筑造他们的王座与丰碑。
怪不得那时道格斯会说那样的话。直到现在他奋力求索的依旧是足以颠覆世间一切的邪神之力,为此他不惜用死亡和战争去向穆迪斯展示他的衷心,不惜成为他在人界的傀儡。所谓欲壑难填。
“瞧啊,鲍威尔,那里有一艘大船!”忽然,海面上响起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而话中的那个名字他也有几分印象。几个月前,“杀戮女神”号经过安妮塔海湾的时候,有两个水手向凡弥伦军队泄露了消息,导致他们与军队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海战,战胜后他按照规矩将那两个水手扔下了船,从此之后便没再听说过有关他们的事。
大祭司踱着步走到船舷处,俯身看去,他身后的怪物们想要冲下去袭击,却被他摆摆手阻止。
“那儿有人!亨特,你快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