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我们没有船，能不能把我们送到岸上？”
他看了看那两个站在漂浮的木板上的人，转身走回了甲板，示意那些怪物从另一侧离开。
“好像没人。”
“那不是更好，直接抢了走！”
“慢点！你踩着我了！”好不容易爬上了船，鲍威尔还没站稳脚跟就一个趔趄，他看到了甲板中央那个黑影，也看到了他旁边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对不起打扰了！”他立刻想跳下去。
黑影伸出手做了一个抓取的手势，原本马上就要跳船而走的两个人立刻被一股无形之力拖了回去，摔倒在甲板上。
“别！别杀我！”鲍威尔和亨特跪在地上哀求道。
留着他们有什么用呢？大祭司漠然想着，抬起手正要为邪神使者再增加两名成员，然而他的手一顿，缓缓地垂了下来。
“当然不会，你们不过是碰巧路过罢了，”他意味深长地说，居高临下地望着两个人的头顶，“海盗？”
“我、我们是‘杀戮女神’号的船员……曾经！”
“啧，科拉提奥……”大祭司呢喃着他的这个名字，仿佛能从其中探寻到一些隐秘的东西似的咀嚼着，接着他抬起头，模糊的脸上看不出五官，“我想让你们帮我个忙，事成之后会给你们一笔丰厚的报酬。”
鲍威尔立刻说：“好！什么都可以，只要您别杀我们！”
“帮我找一个人，嗯……一个东方人，应该是个女孩儿，年纪不会很大，身上有块红色的石头，她应当在……唉，如果有一个确切的方位就好了，可我并不知道她到底在哪里。”
“没关系，我们会帮您找！”亨特连忙恭维道，“那我们如何告知您呢？”
他沉吟了片刻，抬起手往他们的头顶灌入了两道黑色的雾气。
“我会知道的。”他缓缓说着，转身隐入了夜色之中。
鲍威尔和亨特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的情绪和慌张，他们来不及思考这艘船上的其他人去哪里，只觉得刚才那个“人”提出的要求分外奇怪。
“我们真的要帮他去找人吗？”亨特小心翼翼地说。
“他刚才往我们头上灌的那些雾气……老天，这叫什么事啊！可你瞧瞧那具尸体……”
残酷的暴行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似乎只能服从那个黑影人的命令，至少能保住命，说不定还真的能得到一笔财产。
于是他们从这里起航去搜寻那个女孩的踪迹，直到生命终结在德罗伊利斯。
克洛德目睹了眼前的一切，他垂下眼眸，望着血迹斑驳的甲板，再抬头时那些人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了昏沉的黑暗。
耽搁太多时间了，他必须要赶快找到棠。
从楼梯往下的一层是储物室，再往下是酒窖。这两个地方都可以藏人，他只能一层一层搜寻。
那些怪物必然是伤不到她，但自然可以把她吓得走不动路，以她的性格肯定是躲在某个见不到人的角落里瑟缩着，最好是彻底与外界隔离。他打开储物室的门错身进去，里面静悄悄的，没什么古怪之处，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落下了锁。
屋子里光线昏沉，只有旁边桌子上有一个淡黄色的光源。那是一阵很小的油灯，光亮覆盖的范围很小，勉强照亮那一张桌子。他走上前看了看，桌子上放的都是些地图和各种地理书籍，而在那盏灯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邪神泥塑。
忽然，紧靠着墙的木橱发出了一点声响。他紧握着刀对准橱门，将油灯提起来照过去，房间里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寂静许久，他没有听见其他怪异的声音，压低嗓音试探道：“……棠？”
橱子里响起一阵悉悉索索声，紧接着，橱门被轻轻推开，在寂静中传来仿佛撕扯的“吱呀”声。他听到一个很轻很细的声音说了一句：“克洛德？”
第104章
油灯的光芒朦胧黯淡，克洛德将灯盏往前移了一下，黑暗中那张苍白又细嫩的皮肤被光线浸润得如被珍藏已久的白色玉石，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的表情，想来对于在这里见到他深感震惊。
她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嘴唇上，很小声地说：“嘘——”
接着她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向四周谨慎地望了望，一副紧张到极点的样子。克洛德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有点受不了她这种畏畏缩缩的模样，张开口毫不留情地嘲笑：“又吓到你了，仓鼠小姐？”
但是嘴上这么说的，他还是往前走近那个木橱，将瘫坐在地上的少女拉进怀里。
一瞬间寒冷被驱逐，僵硬的四肢开始复苏。
棠本来惶恐不安的心仿佛在一片惊涛骇浪中找到了一条牢固的船，她的神情还有些懵然，像是刚从梦中醒来，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充满了怀疑，她试探着抬起两条纤细的手臂环住他的肩膀，确定眼前的是真的人后，用脸颊轻轻蹭了一下他的肩胛骨，低声说：“……我以为只剩我一个人了。”
一艘没有活人气息的船，黑暗中蛰伏着未知的危险，错乱交叠的时空，周围的这些像是一场真实的噩梦，曾经只要是想一想关于鬼魂的事她就会腿软，更何况现在这样直面那群亡灵。
克洛德顿了一下，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往怀中带了带，紧绷的情绪在见到她的一瞬间松懈下来，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掺了一丝苦涩的笑意：“这真是你的死穴，对吧？”
她听出了他在故作轻松地嘲弄，歪了歪头说：“是的，所以我又腿软了，站不起来。”
“……这就是你选择橱柜的原因？因为走不了路？”
“走不了，我害怕。”
克洛德低眸望向她，她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像是被风吹起的蝉翼。她看上去倒没什么太过恐惧的表情，但眼神中却残留着对之前惊悚场景的余悸，显得有些恍惚。
他重新将她的头按进怀里，嗅到她头发上幽微的气息。
还好找到她了，还好能再次拥抱她。
还好没有和以前一样，眼睁睁地看着原本拥有过的尽数被掠夺崩毁。
棠被他的举动弄得有些奇怪，但是转念一想似乎明白了什么，心里有些如波纹微微泛起的甜意，但现在不是耳鬓厮磨的时候，她退开些许掰着他的脸，从这种温情脉脉的气氛中抽离：“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克洛德垂眸望着她的眼睛，目光似是手指般地在她的脸上游移着，落至唇边的时候撇向一边，淡声说：“地毯上的勋章，我还要问你是怎么进入这个空间的。”
“我不知道……”她皱了皱眉，将之前所遭遇到的一切告诉了克洛德。
他听过之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略有几分疑惑地站起身，将油灯放到窗台上，那窗户被一层薄纸样的东西糊住，外界的景象被模糊化了，一眼看去什么也看不清。
他将那枚勋章从衣服口袋中取出，在灯下细细地打量着。是这枚勋章带他进入了这个与现实分离的时空，他的第一反应是勋章是进入这里的媒介，但这个猜想很快就被推翻。因为棠并没有触碰到勋章，她先是听到了敲窗声，继而是亡灵的呼唤，这些都和勋章没什么关系，显然关键并不在此。
“你在看什么？”棠盯着他的手问。
克洛德将那枚勋章扔到她手中，她双手接住，打开一看，微微愣了一下：“你捡到的就是这个吗？”
“怎么了？”
“所以……”她的声音又变低了，已经是在窃窃私语了，“真的是黎光骑队吧？我在甲板上都看到了，约书亚将他们以波戈利王国的祭祀仪式献祭了，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穆迪斯需要活人的生命来蓄养他的邪神之力，以他刚苏醒时的神力不足以突破迷失之海的束缚，所以与霍西塞的祭司定下了这笔交易。霍西塞的国王也觊觎着邪神的力量，以这些人的生命作为交换来换取这种力量的万分之一。”
棠抱着膝点了点头：“所以这些枉死军人的……幽、幽灵就一直在这片海域游荡？他们也受邪神之力的影响而‘亡灵化’了吗？”
克洛德沉吟着微微颔首，肯定了这个最合理的猜想。
黎光骑队被亡灵化之后一直在他们死亡的地方徘徊，就像‘海神’号一样，他们被封闭在一个常人无法见到的空间中，不停地重复着死亡前的场景，一次次的重现宣泄着他们的怨怼，灵魂永远被禁锢在幽冥之地，身体已经变成邪神领导的最忠诚的信徒。
棠捏着那枚勋章，将手臂伸直，放到略远一些的地方看。这应该是那个叫杰恩的军官身上的，她依稀记得第一次见到的血人和记忆中那个年轻军人都有着深褐色的眼睛。
曾经那么鲜活的生命，如今只留下了血迹斑驳的勋章。战士们把鲜血染红的军服和勋章作为他们英勇拼杀的印证，这于他们而言是荣耀，只不过他们从未想过是这种形式的光荣。
“我们……”她细声细气地说，“我们还能出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