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现在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奥莉薇娅站在台阶上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她那一小排细密的睫毛上，在皮肤上留下了细微的阴影，像是层层叠叠的金屑。
他知道这个女孩将永远离他而去。
“我爱你，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我爱你。”
她侧过脸，如往常他讲完故事那样露出一个笑容：“我知道，辛德森，我能感觉到。”
“那你呢？”他悲哀地望着她。
她沉默了，没有回答这个尖锐的问题，而这片沉默却令他更加窒息。
“如果我现在回应你，就是对家族的背弃和抛舍。”她缓缓道。
“我只要一句话，只要你的一个回答就好了，我不奢求和你永远在一起。”
她忽然扬起一个如夕阳般温柔的笑：“那这个回答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我希望有一天能赋予它存在的意义，会有那么一天的。”说完，她转身走向了黑色的房间。
“能为我留下什么吗？”他哀切地问，他知道一旦她走进去，他们就再也回不到过去，“在以后的岁月中我还可以假装你在我身边。”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声音还是那样轻快而悠扬，甚至没有一丝伤感：“这是我和你可以共享的唯一事物了，我们在同一片天空下生活，只要一想到这个我就会感到幸福。”
然后她微笑着向他摆了摆手，这个身影从此便成为了他一生最为刻骨铭心的记忆。
风吹拂过纸张，轻薄的书页被翻起，那句话在余晖的映衬下散发着暖色的光。
“我想现在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了。”那是她在病重的时候写下的。
“我爱你描述过的那些风景，爱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爱你，所以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泪眼朦胧间，他似乎看到奥莉薇娅躺在病床上，形容憔悴。只是一个眼神她就认出了他，她将那把匕首放到他手里，她说“原来你骗了我那么久”，她说“无所谓了”，她说“杀了我”。
然后他就将那把匕首刺入她的心脏。
连带着他的爱意，慢慢随着鲜血流进，剩下的只有冷冰冰的罪恶。
第107章
伊丽莎白港已经不复之前所见的繁荣，但城镇中间却很明亮，似乎整个镇上的灯火都聚集在那里，安静的燃烧着。他们达到的时候是夜晚，灯火下，街道上一片狼藉，房屋破损的厉害，每一个能住人的屋子或帐篷前都有守夜的人。
他们每个人都拿着一盏油灯，烛光在风中晃动着，像是人们心中那一点希冀，只有用手拢着，把它围在一方天地中才会看见些许温暖的光。
霍斯站在甲板上，抬头看着满天星河出神。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大副……”
他回过头，看到是舵手多伦。
多伦将手掌放到了肩上，向他深深鞠了一躬，抬脸时的表情十分落寞：“请原谅我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个请求，但我还有妻子……”
霍斯伸出手制止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冲那些尚在忙碌的水手说：“来这边，我有些事情要说。”
他们纷纷围了上来，霍斯环视了一圈，叹了口气：“我想大家也都看见了，陆地已经陷落，用不了多久大海也不会有容身之所。我知道有些人想离开，没关系，你们顺从自己的意愿，船长和我都不会指责你们。‘杀戮女神’号和其他海盗船不一样，你们当中有一些亡命之徒，也有一些人有着自己的家庭。现在，谁想要离开就可以自行离开，我也会给他一笔钱。”
霍斯的语气有些平淡的伤感，但是他说的很坦然，坦然到水手们无法回避自己的内心。
多伦第一个走上前，手扶着胸口向他鞠了一躬，霍斯对布鲁斯特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从怀中的盒子里拿出一笔钱给他。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很多个，海盗们互相用眼神交流了一下想法，一个接一个走上前鞠躬。
布鲁斯特坐在木桶上，将钱分发给水手。他嘴里还哼唱着不知名的调子，对那些海盗们说着“希望你的家人安好”“和你们同行是我的幸运”以及“再会”。
似乎本来就是如此，一艘船的船员更替是很常见的事。对于很多人来说，海盗是一个职业，船长给他们钱，他们为了他拼命，如果能找到什么宝藏还可以分到一些稀世珍宝，当然每一次出海都有可能造成人员的伤亡，他们也会招募新的水手，但这次不一样，大副的深意是在说也许没有再见之日了，这一次选择离开就是永远的离开。
也对，邪神已经降临了，世间还有真正安宁的地方吗？
霍斯往身后的二层甲板上看去，克洛德一直站在那里望着他们，他的神情冷淡，但目光却深邃复杂。
最后清点人数的时候只剩下十个人，就这十个都是无家可回的漂泊者，霍斯看了看拍着他的肩安慰他的卢卡，略有一些苦涩的笑了：“好了，抛锚吧，我们要靠岸了。”
他走到克洛德身边，问：“有些伤感吗？”
“开什么玩笑，”克洛德冷淡地说，他往后靠了靠，倚着船舷，微仰起脸看着星空，“没有人有义务陪你走到最后，不是吗？”
“棠小姐呢？”
他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霍斯本能地觉得他在逃避一些事情，皱眉道：“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没有，走一步看一步而已。”
“克洛德，你不觉得你……现在状态很奇怪吗？”
他抬眼看了看霍斯，嗤笑道：“哪里奇怪了？”
“现在遣散船员——这难道不是说明你对这场战役的态度是消极的吗？”
“我只是为了让他们见家人一面，哪怕等来的只是死亡，和家人死在一起也好过尸体在海上漂泊吧？”
“哦，我不这么认为，”布鲁斯特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道，“我要是死了，克洛德，你就可怜可怜我，给我做个棺材，让我躺在那里面随着海浪飘吧，飘到哪儿算哪儿。”
霍斯抿了抿唇：“因为你回不到家乡啊。”
布鲁斯特忽然陷入了沉默，霍斯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的有些不妥，刚要开口补救，就见他耸了耸肩，语气淡然随意：“你说的对，你不也是。”
霍斯闻言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他的话，走向另一边去了。
“我惹他生气了？”布鲁斯特喝了一口酒，凑近克洛德问。
“你不清楚他的脾气？”克洛德反问道。
“也是，这条船上有一个脾气大的船长就够了，要是大副还这副样子就没法待了。不过说真的，你脾气比原来好多了。”
“谢谢。”
“喂，你去哪儿？”布鲁斯特拧着眉看他往那片与码头相接的甲板走去。
“去王都。”猝不及防，他身后响起一个女孩的声音。
布鲁斯特吓了一跳，回头发现棠正站在他身后，她披着褐色的斗篷，肩上背着一个小包裹。
“布达希？去哪儿做什么？”他疑惑道。
“找人，从这里到王都大概要走多久？”
“用不了多久……好吧，还是有点距离的，走路的话大概半天，就你们两个人？”
棠指了指船舱，佩拉和迦尔逊正走出来，他们都穿着劲装，一人手里拿着一把刀，佩拉的肩上还挂着弓和箭筒，她看到布鲁斯特惊讶的目光后莫名道：“看我做什么？在船上待的太久了，我需要下去转转。”
雷忒恩跟在他们后面，一脸失魂落魄。
“啊……五个人？”布鲁斯特歪头问。
“四个，雷忒恩留在这里，他要照看狄拉克，最重要的是带着他行动不便。”
“棠妹，你这么说话我就不乐意听了，”雷忒恩不甘心地嚷道，“我是个占卜师但不意味着我拿不起武器。”
佩拉闻言便将手里的刀扔给他，雷忒恩歪着身子接住，整个人往下一坠，慌忙站稳身体，双手捧着刀，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笑容：“咳，两只手拿也叫拿，对不对？”
佩拉将刀收起，忍俊不禁冲他翻了个白眼。
迦尔逊笑了笑：“没关系啊，有些事是不需要用刀的，我想雷忒恩一定能守好狄拉克的，等我们回来的时候说不定他已经醒了呢。”
雷忒恩泪眼汪汪地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月光下的伊丽莎白港一片寂静，从一座房屋前走过，都可以听到屋子里传来隐隐的鼾声。那声音离门窗如此之近，这是为了熟睡的人听到异响后能醒来及时逃跑。然而奇特的是屋子里灯火通明，亮堂堂的，他们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安然睡着。
街道两边有支起的帐篷，一些衣衫褴褛的人坐在街边的石头上，两侧也放着许多灯盏，人们正披着破旧的大衣昏昏欲睡。
他们的脚步很轻，但还是让几个警惕的人听到了声音。
“谁？”一个中年女人神色紧张地望过来，看到是人类后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是逃难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