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免其他人听见,他们这番动作声音都很小,将那两人摆出坐着熟睡的样子后他们便跨过木栅栏和堆砌起来用以暂时抵挡入侵的土墙翻了出去。
城镇外面就是树林,靠近镇子的地方树木还很稀疏,再往前面走就感觉到了一种寂寥无人的清寒,四周的树木越发茂盛高大,这些都是常青树,树梢上还挂着残雪,阳光从树叶间稀稀落落地洒下来,落在草地上成了斑驳的光点。
树林中极其安静,连鸟叫都没有,这种异样的安静令棠想起了艾华索森林,那里的静寂是因为亡灵军团扫荡了森林中的一切活物,而这里的罪魁祸首是那些复苏的魔物。
克洛德环视了一圈树林说:“那个女人说魔物惧光,我们尽量往有光的地方走。”
这个提议自然是合理的,从这里到王都的城门大概要走半天,只要路上不出现意外情况,他们就不需要在树林中过夜。而现实仿佛要有意帮助他们似的,这一路上没有出现任何魔物,只是遇到了几个从布达希跑出来的逃难者,他们一听说要去王城都连声劝阻,说那里已经与外界隔绝了,早晚要成为一座死城的,连国王都早早知道了风声弃城而逃了。
“你们知道他去了哪里吗?”棠瞥了一眼克洛德,去问那个衣衫褴褛的逃难人。
逃难者摇了摇头:“听说之前是去了罗利特岛,要去逮捕……那个海盗,回来的时候王城已经沦陷了,国王直接就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
他们按照那个人所指的路线一路向北,终于在太阳升至中天的时候来到了布达希的边沿。
主城门已经被完全封死,旁边的小门也都紧闭不开,白色的城墙上尽是暗绿色和暗红色的污渍,大片大片泼在上面,像是绽开的花朵。
昔日繁盛的都城如今已经死寂无声,原本象征着荣耀无暇的白色被血渍玷污,成了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印记,而那些血渍有不少都是新的,应该是昨夜经历了一场恶战,这里的人拼尽性命坚守的是这个王国的最后一丝底线。
一旦王都被完全攻占,整个王国会迅速瓦解。
“唔,我们该怎么进去?”迦尔逊为难地看着高大的城墙,那些城墙太高了,又没有任何可以把靠的东西,不可能徒手爬上去。他又不敢大声呼喊,害怕声音太大会引来一些游荡在树林里的麻烦。
佩拉比划了一下和城墙的距离,把手伸到后面的箭筒里拿出一支箭,对准一个位置,拉满弓弦,利箭携着冷风射向了城墙上方,迅速坠向了城墙另一边。
“谁啊?!”上面传来了一个遥远又微弱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发现了那支利箭。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兵出现在城墙上,他往下一看发现是四个年轻人,不由得一怔:“你们是谁?”
“先生!我们想要进城去,您有什么办法吗?”佩拉挥着手臂低呼。
“进城?”老兵一脸惊疑,每天想方设法翻越这片城墙的人都是想永远逃离这里,战事爆发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要进来的,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你们确定要来这里?布达希?”
棠抬起头说:“是的。”
老人嘟嘟囔囔了一句什么话,他们没有听清,他的身影在城墙上消失,很快又出现,手里还握着一根很粗的绳子。他吃力地将绳子甩下来,用力拉了拉,用气音道:“好了,你们就这样上来吧,我把另一端拴在石头上了。”
克洛德扯了下绳子,确定它是牢固的,他回头道:“我先去。”这种方法的安全性还是未知,需要一个人去试探。
他双手拉住绳子,一只脚踩在城墙的砖块上,往上轻轻一跃,脚底和城墙紧贴着,身体悬空,倾斜着站在城墙上。这个姿势从下面看十分惊险,万一绳子没有系好就会摔下来,棠的呼吸略微一滞,视野里看见他稍微顿了顿,然后一寸寸握着绳子往上爬,身手极为矫健地翻过身去。
眼见克洛德安全无恙地爬上了城墙,佩拉搓了搓手掌就要去握绳子。
棠忽然将她往旁边一扯,佩拉猝不及防险些摔倒,站定后刚要问一句怎么了就听身后“咚”地一声重物落地。
那是一个很大的木箱,里面正好可以坐下三四个人,木箱的底端被好几条粗重的绳子绑住,形成一个吊篮似的装置,人们可以坐在里面被送进送出。
既然有这种装置为什么还要用绳子呢?他们三个人面面相觑。
城墙上,克洛德沉默地看着老兵将那个木盒子扔下去,他揉了揉自己被绳子勒得有些红肿的手心,漠然问:“刚才为什么不把它扔下去?”
老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一个人拉不上来,需要多个人帮忙,谢谢你啊。”
第110章
翻过城墙,他们才发现内城已经是硝烟弥漫。原先在接近城门的位置有一个小广场,此时那里正烧着什么,火舌吞噬了中间那团黑漆漆的东西,冒出黑色的烟雾。
老者身上的铠甲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他的步伐也有些滞缓,边走边指着那团火焰说:“昨晚那些魔物集体进攻,幸好王子殿下带领我们抵抗守住了城门,现在正在焚烧尸体。”
“谁?”克洛德的脚步略一停顿,声音似是在空中漂浮着。
“伊桑殿下,”老兵气喘吁吁地说,语气有些欣慰,“虽然才十七岁,但他已经是个出色的军人了——噢,和他哥哥年轻时一样。”
棠立刻感觉克洛德拉着自己的那只手僵了一下,她抬头看去,发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似乎有乌云弥漫。
老人却依旧自顾自地说:“说起来也挺可惜的……”他只呢喃般的感慨了一句,转而又去讲别的话题,“不过命运也许就是这样吧,我一直觉得占卜师这种职业是可有可无的,命运不可预测,前路还是未知的好,不然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就像现在这场战争,占卜师一直在预测结果,但我觉得没必要,谁说人类不能胜利呢?”
佩拉展颜笑道:“您说的有道理。”
很多人已经淡忘凡弥伦还有一个王子存在了,只有在闲谈政事的间隙偶尔提上一句,也不过是聊以解闷,不会去在乎其中是否有什么秘密。这或许是个好事,因为当事人并不希望那段往事屡次被提及。然而十几年明与暗交织的时光不过是别人嘴里一句“说起来挺可惜的”,老人的语气那么淡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怎样,他蓦然觉得有些悲凉的讽刺。
“从这里下去就好,我想你们应该也知道路,城里的情况并不太乐观,但我希望你们能顺利找到你们的朋友。”老人把他们送到石梯边说,这条楼梯是倚着城墙建的,方便城里的士兵到城墙上来观察情况,但现在年轻的士兵经过昨夜的鏖战已经筋疲力尽都在休息,只剩下些年纪比较大的士兵看守城墙。
他们简单道了谢便走下了城墙。街道两旁的树已经被烧成了干枯的黑色,空气中蔓延着一股令人反胃的焦臭味和火/药味,地上横着杂七杂八的东西,想必都是魔物刚刚入侵时人们在奔走逃跑间遗落的,狼藉满地。那片洁白如雪的美丽建筑已经失去了初见的圣洁高贵,商铺几乎都已经关门了,民舍也紧闭门窗,街上冷冷清清,唯有寻找食物的人还在徘徊。
经过安东尼的占卜屋,棠看到那里的窗户已经被打碎了,安东尼死后这栋房子就被封了,应该是战事爆发后有人见这栋屋空着就想进去搜刮一番才打破了窗。
原来已经是那么久之前的事了。她的目光从房子上移开。
丹尼尔的花园靠近宫殿建筑群,花园大门还是如往常那样半开着。他们推开门走进去,发现原先举办晚宴的草坪上有不少人,看他们的打扮衣着都是普通平民,而他们的旁边都有一顶帐篷。
迦尔逊想上前问问情况,他还没迈开脚步就听到身后有人低呼:“您怎么回来了?”
说话的正是之前接待过克洛德的管家,他是认得他的,神情更加激动:“您——公爵一直都想见您的!”
克洛德发现他的这种激动太过疯狂,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一线生机,这令他心中的不详愈发强烈,他推开管家直接往屋子里走,脚步如风,仿佛怕错过了什么似的。
安妮正站在门口收拾鞋子,见到门被推开便下意识地说:“公爵现在不能……殿下?!”她愕然地望着他。
“丹尼尔呢?”克洛德皱着眉问。
“在、在楼上的卧室……”她结结巴巴道。
克洛德一言不发往楼上走,他撇下了所有人,一个人匆匆上了楼。
迦尔逊愣愣地看着楼梯口,不解:“怎么了嘛?他为什么突然那么着急?”
“请问……”棠看向神情落寞的安妮,她似乎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些信息,“……公爵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走廊里静悄悄的,没有别人走动。克洛德径直走向了那间卧室,门没有关严,只留了一道缝隙,看得出主人并不拒绝别人的看望,但他却忽然没有力气推开那扇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