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运为什么要降临到那些心怀善意的人身上，而造成这种厄运的元凶却整日纵情声色纸醉金迷？”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世道就是如此，所以会有反抗。我刚得到‘杀戮女神’号的时候说将为此抗争到底，因而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但那时我有私心，我只是想复仇，替自己和母亲复仇而已，后来却渐渐沉浸在那种杀戮的快意和狂乱中。”
棠静静地听着，她转过头仰起脸来看他轮廓英俊的侧脸，克洛德看着天空，无知无觉地说：“我想挣脱开命运的摆布，实际却走入了它的圈套里，我痛恨道格斯，自己的行为却和他没什么两样，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宣泄罢了。”
他早就不是那个执拗得近乎天真的少年了，一味地认定一切只是为了复仇，在炮火中分明有什么其他的念头萌发，他也早就清楚盘踞在心中的仇恨渐渐被另一种疯狂的情绪所取代。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许他最终会变成和国王一样残忍无情的人。
但幸好他的身边有她，有霍斯，布鲁斯特，有“杀戮女神”号。
有伊桑，还有丹尼尔。
他又想到了丹尼尔离开前的那个笑容，没有遗憾和痛苦，只有恬淡的幸福和释怀。他不知道他在那一瞬间见到了什么或是听到了什么，但终归是令他心满意足的东西，这令他现在的悲痛减缓了不少，尽管开口仍是一片苦涩。
“没有，你和他不一样的。”棠小声说着，她将脸颊贴在他脖颈处的肌肤上，凝视着他上下滑动的喉结。
他抬起手用力地抱住她。她感觉到克洛德的身体微微颤抖，这令她愈发心酸。
“呀，这里有一对小情人啊。”
旁边忽然响起一个含笑的声音。
这个声音有点熟悉，他们循声望来，看到了站在草坪上的黑衣人。他的身形高大，就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姿态十分坦然。
他看清了两个人的脸，讶异道：“嗯？是你们啊。”
克洛德警惕地望着他：“你是谁？”
那人掀开自己的斗篷，露出底下那张俊美精致的脸，他微微笑着，长长的耳朵隐藏在头发中，只露出一个细小的耳朵尖，看上去分外灵动。
他眨了眨眼睛，笑容亲切，优雅地欠了欠身：“虽然有段时间不见，但我这张脸应该还没那么容易忘记吧。”
棠愣愣地看着他，脱口而出：“凯尔温？”
凯尔温笑着挥了挥手表示问好。他身后有一个女声拖着长腔懒懒地说：“你打扰人家干什么啊，我还没看够呢。”
黛西一脸惋惜的表情从他身后走出来。
第115章
“……你们？”棠惊讶地望向他们。
精灵族与世隔绝，深渊仙境又藏匿在艾华索森林的深处鲜有人知，精灵们本身也不会主动走出森林，来到王都就更是耸人听闻。但是面前这两张脸又的的确确是他们曾经见过的精灵，他们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柔光，在人群中异常明显。
黛西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凯尔温的身前，她的手指缠着一缕头发绕啊绕，妩媚的眼睛看似飘忽不定地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懒洋洋地说：“啧，干嘛啊，又不是见了鬼。”
“你们为什么来这里？”克洛德横了他们一眼。
凯尔温矜持地笑了笑，吐出一个词：“谈判。”
棠微微蹙眉：“和谁谈判？”
黛西拢了拢长发，将它撇到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这可不是我们应该问的，凯尔温好不容易才被放了出来，如果打探女王的想法肯定又会被关回法阵。”
克洛德从她的陈述中捕捉到一个重点，他有点嫌弃地说：“那个自私又狡诈的女王陛下也来了是吗？”
黛西翻了个白眼：“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我就勉强隐忍一下你对女王陛下的污蔑。”
“那你对你们首领的忠诚真是令人钦佩，”克洛德凉凉地说，“一张脸就可以抵消了。”
露西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对棠埋怨道：“我以前还觉得这个男人没弄到手有点遗憾，现在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了。宝贝儿，跟这样的人待在一起你不会被气死吗？”
棠哭笑不得地看着两个人，她仰起脸看了看克洛德一脸不高兴的表情，知道他如今的情绪还没恢复，见谁就想怼，便换了个严肃的话题：“精灵女王为什么要亲自前来？”
凯尔温耸了耸肩，无可奈何道：“我们只是随从，既不知道女王来这里的原因，也不知道她要见什么人，不过显然她还没有见到。”
“那你们来这里做什么？闲逛吗？”
“我们只是路过而已，”黛西不以为意地说着，“在这附近休息一下，随便逛逛就走到这边来了，谁知道你们居然在。对了，这是你们的房子吗？”
棠：“我们是来找人的。”
黛西有点惋惜地叹了口气：“不好意思，我差点以为你们举行过仪式了呢。”
她的耳朵尖微微发红，幸好藏在黑发下看不出来，但表情却透出几分窘迫。
凯尔温非常细心地发现了这个问题，一边贴心地解围：“戒指都带上了，仪式不过是一个过场罢了。”
克洛德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现在没心情讨论这些问题，脸上带着再显眼不过的烦躁：“我不想谈这些，要走要留随你们。”
黛西对他的回答相当不满：“什么态度啊……走啦凯尔温，我可不想在这儿受气，回去见女王了。”
凯尔温被她拖着往回走，回头间歉疚地笑笑。棠忽然被他的这个笑容刺了一下，回忆蜂拥而至。她想起了那把神殿钥匙，狄多瓦将钥匙交了出来，神殿之门没有按照邪神和魔族约定的日期打开，而精灵女王此番从艾华索森林出来是否也是为了此事。
她立刻叫住他们：“等下。”
克洛德看了她一眼，她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放心，自己走上前道：“狄多瓦长老……还好吗？”
凯尔温的目光略微黯淡了下来，那双坠落着星星的眼眸也使他看起来有一些哀伤：“长老醒过来了，但是他的法力丧失了大半，也记不起遇袭时发生过的事了。”
“那他有没有提到过……”棠的语气谨慎起来，她小心地试探着问，“钥匙之类的？”
凯尔温和黛西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是一脸茫然，显然是不知情的。她有些失望，勉强勾了勾唇角：“抱歉，可能是我多想了。”
凯尔温点了点头，忽而又皱起了眉：“钥匙没提过，不过他提到过什么锁。”
“什么锁？”棠的呼吸一紧。
“那是他昏迷时说的呓语，我偶然间听到的，”他抿了抿唇，“说的什么‘生灵之力换取黑暗之锁’‘保护得到的也许是毁灭’，我不是很明白，醒来后他的神智便不太清晰了，总是糊里糊涂的。”
以生灵之力换取黑暗之锁，以贪婪之欲筑起永恒之碑。
她愣了一下，低头在自己身上翻找起来。
“你干嘛呀？”黛西疑惑地问。
“那本手札……”她紧皱着眉说，从腰间的布袋里拿出那本古旧的本子翻起来。
寂静的夜晚响起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她在某一页停下，那一页是她记录下来的史诗歌谣。
“……黑暗与光明双栖双生，邪恶在纯善下肆意生长，精灵的钥匙开启罪恶的深渊——复生之路永无阻碍，以生灵之力换取黑暗之锁，以贪婪之欲筑起永恒之碑，万物皆会枯萎腐朽，唯有心魔滋养神明。”
棠的脸色蓦地变得惨白，当时她并不能理解这些语句的含义，但是现在联系当下——这三两句诗歌形成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徘徊在她的脑海中——
如果这样解读：即使没有钥匙，还可以用足够多的生灵之力来强行破除环山的封印，那么这些生命从哪里而来？
人类，还是精灵族？
这就是精灵女王来谈判的最终目的吗？
凯尔温和黛西不明白眼前的少女为何突然间忐忑不安起来，黛西关切地问：“怎么了？手札上说了什么事情吗？”
她回头看了看克洛德，他走到她身边，垂眸看完她指尖所指的文字，抬头：“啧，是我低估你们的女王陛下了。”
黛西不解地看着两人：“低估？”
“我一直认为她只是比较狡猾，现在看来是我错了，”他轻描淡写地点了点那张纸，“心狠手辣已经不足以形容她了。”
凯尔温接过棠递给他的手札，低头仔细地扫了一遍，他向来领悟力超群，只需要略作思考便明白了克洛德为什么要那样说。
精灵女王万事都会以本族的利益为出发点，既然现在无法用钥匙打开神殿之门，她自然会选择第二个办法，既然她不能牺牲精灵族的生命，就要用其他族群的生命作为替代。
人类，兽族，只要是生活在这片陆地上的生命都可以牺牲。
生命与她，与神明而言，不过是谈判的筹码。
第11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