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记忆她可以确定自己现在站在桥的另一端,可是现在无路可走,往前一步就会踏进深渊。峡谷底下是一片浓重如墨的黑色,忽然间,她依稀看到黑色里豁开一道缝隙,里面渗出了鲜血一般的红色荧光。
源源不断的岩浆从大地最深处蔓延了上来,缓慢地侵蚀着整片峡谷。
红色的光照亮了她的侧脸,光芒像是红酒的颜色,在这冰天雪地中泄露出微弱的暖意。
一片寂静里,她似乎听到了远远传来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他们马上就要来了,是道格斯的军队吗?
她走到悬崖边望向对面,然而距离太远,她也无法看清梦里见过的人像灯台和白色的台阶。
“他让我们来这里做什么?”迦尔逊往手上哈了一口热气搓了搓,他解下挂在肩上的宝剑,将它握在了手中。
“如果献祭是真的,道格斯国王想要用军队和布达希人们的命来帮助他打开神殿的封印,我们又该如何阻止他?”佩拉转过头看向棠,“你知道这里不单单有人类,穆迪斯和他的使者也许就在这里,我们怎么能和邪神对抗?”
“这儿有一座桥。”她的眼神飘忽不定,随着纷扬落下的雪花转动。
佩拉再三确定了一遍,确认自己的眼睛没有任何问题:“没有桥,棠,这是一条不归路。”
她垂下眼眸,犹豫了片刻对克洛德说:“这儿有桥,我看见过的。”
“也许不是这个方向呢?”迦尔逊轻声安慰道。
她望着克洛德的眼睛,那双宛如深海般深邃的蓝色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她,克洛德忽然笑了一下,向她伸出右手。
棠握住他的手,转身踏上了悬崖的边缘,记忆中那座桥的桥头位置。
佩拉忍不住出声:“你们——”
她已经一脚迈入了虚空中,佩拉立马做出去拉她的动作,生怕她一个失误跌入深谷。然而她并没有踩空,棠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起来,她的脚下明明是岩浆流淌的谷底,但她却感受到了脚踏实地的真实。那里明明该是一片虚无,此刻却如真的踏在平地上一样。
他是不会骗我的。
棠默然想着,此时此刻她无条件地信任着那个深藏在自己意识之海中的灵魂。哪怕只是残缺的一部分。
她将另一只脚往前迈进,整个人踩在了空中,却并没有往下坠落,而是稳稳当当地站在了两座山峰之间。这里确实有一座桥,只不过桥的样子在梦里面清晰可见,现在被抹去了身躯,却无法抹杀其存在。
也许是邪神做的,他想要用这种方法阻止他们前进的脚步。那为什么不干脆将这座桥毁掉?
佩拉松了口气,她脸上紧张的表情还没有松懈下来,低声道:“你太冒险了。”她下意识地看了克洛德一眼,以前棠很少会有这种不计后果的冒险行为,现在变成这样不知道跟谁学的。
棠对她轻轻扯了一下嘴角,继续向前走去。克洛德被她拉着手姿态闲散地走在后面,他的脚下是万丈深渊,可他脸上一派从容淡定,仿佛是走在“杀戮女神”号的甲板上一样随意自在。
迦尔逊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跟了上去,他小心谨慎地伸出一只脚往下踩了踩,惊讶地发现真的是可以踏足的平地,立刻回头对佩拉激动地说:“可以走的!”
佩拉深吸一口气,紧绷着脸走上前,迦尔逊两只脚都已经踩在了看不见的桥上,正挥着手招呼她。
她的手心渗出了一点汗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滑腻腻的令人不适。
“没关系,我拉着你。”迦尔逊看着她说,向她伸出了手。
少年的神情洋溢着兴奋和隐约的关切,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莫名有些脸红。有一种奇怪的冲动驱使着她伸出手,放在了少年干燥温暖的手中。
在那一瞬间她想到了很多,过往的景象如走马灯一一闪过,而她记得最清楚的居然是当初在博特港,在光明节上再一次见到迦尔逊的情景,他紧张得话都说不清楚,却还是笨拙地和她搭话。
她抬起头就能看见他肩上破裂的碎布,血迹斑斑挂在肩头,又让她感到一阵难受。
“你的伤……没事了吗?”
迦尔逊回头看了看她,笑道:“没事,我说过你不用在意的,小伤而已。”
佩拉张了张口:“其实我……”
“你们听到了吗?”走在前面的棠忽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他们,“越来越近了,是行军队伍的声音。”
佩拉只好咽下了那句话。
迦尔逊侧耳听了听,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啊。”
棠举目望向桥的另一边。这时天空的雪变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空中飘落,模糊了人的视线。但她依然看见了远方遥遥点起的两盏幽冥般的鬼火。
她顺着那两点火光往上看,隐隐约约看到了紧闭着的两扇大门,灰白色的,巨大的两扇石门。
克洛德忽然皱起眉,望向某一个方向:“我听到他的声音了。”
迦尔逊下意识问:“谁?”
“……终点……前方……帝国的战士们……旅途……暂且停下脚步吧……”模糊的声音穿过风雪飘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克洛德的表情一瞬间阴沉下来。
点点火光出现在起伏的山脉间,光点稀少且正在游移,他们在半山腰处,到这里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克洛德低头看了看棠,她正仰着脸看他,风将她的头发吹乱,发丝挡在额头和鼻梁之间。
“你要去吗?”她抿了抿唇问。
他抬起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随手将纠缠的发丝拨开,低声说:“你知道我必须去。”
她握着那只手道:“那我和你一起去。”
“你继续往前走,在神殿门口等我。”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多年的积怨必须要有一个彻底根除的时候,他不想那根深扎在血肉中的刺继续在身体里肆虐了。
棠轻轻眨了一下眼睛,雪花落进了她的眼里,冰凉的湿意令她立刻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雪花仿佛融化在她的眼眸里。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即将坠入无底寒渊的恐惧感,她现在就站在梦境里自己最初所在的位置,那座桥的中央,两边都是巍峨的山峦,她在两座山峰中间的峡谷之上,进退维谷。
“怎么了?我很快就回来。”他的手指划过她的眼睫,感觉到了皮肤上的湿意。
棠轻声说:“道格斯不会对你留情的。”
他嗤笑道:“你觉得我会对他留情吗?当初在罗利特岛我不应该留他到现在的,自己留下的事也必须由自己去完成。好了好了,啧,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流眼泪这么丑,再哭你就——我就从这里跳下去了。”
“……你闭嘴吧。”她强忍着心中的酸涩,可出口的话已然破碎不堪。
“我解决了他就去对面找你。”他从口袋中拿出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什放在她的手掌中,吐息扑在她的耳边。
他的嘴唇划过她的侧脸,最终落在了她的唇上,落下一个非常轻的吻。
棠小声说:“我想回德罗伊利斯。”
“会回去的,我会和你一起。”
她闭上了眼。
克洛德已经直起身体,转身走向了来时的路。
佩拉眼睁睁地看着从自己身边走过,奇怪道:“你去哪里?”
“不用管我,继续往前走。”他背对着他们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诶?!”迦尔逊追了两步,又看看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棠。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干净白皙的手掌中静静地躺着一把晶莹剔透的钥匙。
她抬手擦掉眼角渗出的泪珠,毅然走进了风雪中。
军队已经涣散了。长途跋涉和酷寒的环境也会折磨身体强壮的军人,三分之一的士兵都患了病,行动非常艰难,而他们的补给品也越来越少了。
弗兰克吃力地跨过脚下一块巨石,他回身扶住摇摇晃晃的副队长,副队长猛地倒在他的身上,他的身体像这环山之上的雪一般冰冷,呼吸紊乱毫无节奏。
他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他烧得厉害便立刻挽着他的肩道:“很快就到了,马修,再坚持一会。”
“我不知道……我们来这里是做什么……已经冻死很多士兵了……骑士长……”副队长哆哆嗦嗦地说着,一句完整的话都无法说出。
他咬了咬牙:“再坚持一阵,国王陛下一定有他的原因……”
“战士……我们是凡弥伦的战士,你、你是否还记得骑士团成立之初的誓言……”
“荣誉、信念、勇敢以及对天神的崇敬。我怎么会忘。”
马修忽然扯住他的衣领,他的嘴唇已经变成了紫青色,攥着他衣服的手指无法伸直,冻疮流出的血液早就凝结成冰,他一字一句地说:“誓言……没有说过……要遵从国王……”
弗兰克心中一跳,目光掠过一丝阴霾。
忽然,他听到前方的老国王高声道:“噢,我们已经接近神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