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被漩涡的吸力牵制着向那个方向乘风破浪而去，眼看着就要被扯入漩涡。
舵手拼命往回转向，却根本无法控制船只的偏移。
他们面前只有两个选择，被卷入漩涡或是弃船而跑，前者会被大海的力量绞得粉身碎骨，后者会被一直在暗处觊觎他们的人鱼咬得尸骨无存。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不可避免死亡的命运。
克洛德抬头望向了乌云密布的天空，他隐约在厚重的云层间看到了一颗红色的星星，它的正下方是巨大的海洋漩涡。
他不确定那一瞬间是否看到了幻觉，但他愿意相信那是罗盘的指示。
所以当“杀戮女神”号被漩涡吞噬时，冰凉的海水漫过了桅杆，也漫过了他的身体，他甚至都没有感觉到一点痛苦。
“克洛德，我的孩子，你会永远信奉着光明与荣耀吗？”
冥冥之中，有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
“是的。”稚嫩清脆的童声坚定地回答，他那么确定自己会肩负起那些根本无法理解的信仰和责任，就像确定明天早上要吃黄油面包一般简单。
他从来没有问过什么是光明和荣耀，然后就将他十几年的人生固定在了一条无法摆脱的单轨上。
繁缛的规诫、无休止的训导、还有复杂而隐蔽的人心，一幕幕支离破碎的往日画面重现在脑海里，他的大脑里好像有一把倒钩，将那些被深埋的痛苦记忆一层又一层地挖掘出来。
一片混沌之中，耳边响起了乱糟糟的对话。
“可能是刚才的震荡中撞到了头。”
“诶，船长还会晕倒啊？”
“废话，他还会吃喝拉撒呢，意不意外？”
“我猜有可能呛水了，让我扇他两巴掌就好了。”
“……你确定不是想公报私仇？”
这一番对话的槽点太多了，哪怕是此刻还头疼欲裂的克洛德也受不了睁开了眼睛，而他恰好看到了棠扬起手掌略显愉悦的样子，在他睁开眼的瞬间，那张高高扬起的手掌停滞在了半空。
场面似乎有一点尴尬。
克洛德盯着她未及落下的手掌，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有本事你就打下来。”
棠看了看霍斯，无辜地眨眨眼：“你听到了，是他说的。”然后她就一巴掌拍到克洛德的脸上。
棠这一巴掌是调动了浑身仅有的力气打下去的，但是她的力气本来就小，这一下的力度在她看来很重，实际上却对克洛德造不成任何痛觉，反而让克洛德产生一种被调戏的错觉。
“智障。”克洛德刚刚醒来没力气跟她动手，只顺嘴刺了一句便翻身站了起来。
他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身处在陆地上了，脚下是一片金色的细沙滩，银色弦月倒垂在天空，繁星闪烁，万里无云，刚才的人鱼和巨浪似乎只是他做的一个噩梦。
“……我昏迷了多久？”
“没多久，我们刚刚靠岸，”霍斯指了指停栖在不远处的船，“不过船在风浪中破损了，上面没法待，需要抢修一下。”
克洛德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这似乎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岛屿，嶙峋零散的黑色礁石静默在月光下，不知道忍受了多少年的海浪侵蚀才被腐蚀成那种古怪突兀的造型。远处是低矮的山地，完全被青绿色的植被覆盖，那些植物的体型巨大且模样奇异，不像是在大陆能见到的寻常植物。
微风轻柔地吹拂过人群，月光下的海滩静谧而安详，当风吹过山谷的时候传来如哭泣般的低语，漆黑的树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探着外界。
“我们怎么会到这里来？”克洛德看向幽密的树林。
霍斯简单解释了一下：“被卷入那个漩涡之后我们都以为船会肢解，但是并没有，我们甚至都没有被海水掀翻，就像被什么包住了一样，漩涡将我们送到了这里。”
克洛德伸了伸腿，踢到了沙滩上一个小的硬物，他弯腰将那个东西从沙堆中捡了出来，用指甲用力地刮了一下。
那一条刮口下露出了耀眼的金色。
第029章
“金、金子！”
克洛德将手里的金块扔到霍斯手里，走到潮汐覆过的沙滩边缘。清澈的海水卷着浮沫温柔地拂过金色沙滩，又缓缓落下回归到汪洋，水中有什么闪着金光的东西被卷上了岸，在干湿的分界线处被滞留下来。
那些细碎的残屑被潮汐冲出了一条金色的波浪线，黄金形成的带子圈起了整座岛屿，在静谧的月光下闪烁着诱人的金色光泽。
棠弯腰从堆积的黄金碎屑中拾起一小块，即使是相隔了千年也依旧是如刚开采出来的晶莹光滑，在海水和月光的映衬下，那些散落在海滩上的黄金碎块像星星一般时隐时现。
她悄悄把这块黄金装进了口袋里，转头一看身边的小水手正捧着一堆碎金倒进了衣服里。
他还冲棠扬起灿烂的笑容：“你那边的口袋能装多少？帮我装一点吧！”
“小心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啊，盖文。”霍斯在那个小水手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西瓜当然是用更大的口袋装。”盖文眨着清澈的大眼睛说。
棠注意到这个十六七岁的小男孩就是之前一直在瞭望台观测的小水手，他的五官还没完全长开，有种青涩的少年气息，但是相对于同年龄段的迦尔逊却似乎更加圆滑，甚至还有点狡诈。
“我们到了。”克洛德转身对他们说，他的身后是高悬深空的镰刀弯月和浩瀚平静的大海，面前是早已被外人遗忘的远古国度，海风吹过树林发出了簌簌声响，如同沉寂已久的鬼怪面对这群渺小的人类露出了邪恶的轻笑低语。
邪神最忠诚的信徒所在，他永久长眠的栖息地——波戈利王国。
船身破损得有点严重，需要较多的人手进行修补，霍斯在一边交代着事情，顺便点了几个人：“留一半的人在船上修船，剩下的带上刀和我们走。”
“霍斯，”布鲁斯特缓缓走上前来，“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霍斯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已经很累了。”
“没事，我想亲眼看一看那些遗迹。”布鲁斯特喘着粗气，他每一次呼吸都很用力，似乎要吐尽胸中沉郁的浊气。
霍斯却摇了摇头：“我们不能保证在里面会遇到什么，留在船上会安全一些。”
“我走过那么多地方，不会在这里停下。”布鲁斯特夺过旁边一人的腰刀，浑浊的灰色眼瞳中闪过一丝狠厉执着的光芒，转身走下了甲板。
看着他步履蹒跚地走向了克洛德，霍斯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当然知道布鲁斯特在执着些什么，对于一个游历世间的吟游诗人来说，没有什么比未知的风景更加有吸引力，这种吸引力甚至会一直持续到死亡的前一刻。
布鲁斯特顺着木板走下了船，来到了松软的金色海滩上，他远远地就看到克洛德正望着大海出神，脚步一轻一重地走了过去：“很美吧。”他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 。
“啊，可我不喜欢。”克洛德慢吞吞地说了一句。
布鲁斯特笑道：“这个世界上能让你喜欢的东西不多。”
克洛德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不否认也不承认：“是吗？”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克洛德冲他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也干起心灵导师的活了？”
“在你传信让我打听邪神泥塑的时候，”布鲁斯特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在你决定前往迷失之海的时候。我记得这个决议在几年前你也提过，但很快就不了了之了，这次让你不顾一切的原因是什么？”
“你比我爷爷管得还多。”克洛德凉飕飕地说。
克洛德转头避开他的目光，长叹了一声，外套一甩搭在肩上，伸腿将一块碎金踢进了海水里。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我确实想征服迷失之海了，这次有了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把握住。毕竟这样一来我就是真正的海上霸主了，对吧？”克洛德扬起一个迷离的笑容。
对个屁。布鲁斯特在心里默默反驳。
克洛德若无其事地说：“既然你要去，那就好好看着那个不要命的小姑娘，你知道我不想在面对这些宝藏的时候因为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分心。”
“那可真是太委屈您了，干脆别带我了。”
克洛德和布鲁斯特同时转身，正好看到棠站在他们身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两个人。
克洛德对布鲁斯特说：“像现在这种情况你就需要找点什么堵上她的嘴，如果她还反抗就直接捆住，总之不要让我听到她讲话。”说完他直接迈步走向了在船下集合的人群。
棠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狠狠刮过克洛德的后背，又嗖地转头警惕地看向布鲁斯特，布鲁斯特立刻摆摆手示意自己不会那样做，脸上的表情尴尬至极。
数十余人装备妥当，在清皎月光下一步一步走入了幽深的密林。
这座岛屿上早已没有人了，这是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失落之国，除了海岛上本就生长于此的动植物，一切都显得萧条破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