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冬天,夜晚的幽林透着砭骨的寒冷,植物散发出的潮湿水汽像是一层薄冰一般贴在人的皮肤上,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躲避驱逐。寂静的山林间时而有夜枭和不知名动物的叫声,那凄厉而哀怨的嚎叫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没有人类生活的痕迹,只有肆意生长的藤蔓和荆棘阻挡着他们前进的步伐,而想要继续前行只有斩断那些粗壮如蟒蛇的藤条。火把聚集在一起照亮了幽暗逼仄的狭窄空间,昏暗的火光下,海盗们的脸上洋溢着对宝藏的渴望和兴奋。
“你们不是找金矿吗?”棠走在队伍的中间,前有布鲁斯特,后有盖文,两个人都被安排了来盯着她。
“金矿在海底,我们又没办法潜入深海去挖出来嘛。”盖文撇撇嘴,他的脸上有几粒浅褐色的小雀斑,在火光的照耀下仿佛跳跃了起来。
难怪海滩上都是黄金,应该是海水冲刷金矿,一些脱落下来的碎金屑被潮汐卷上了岸才形成了黄金海滩那样壮美的景观。棠又问:“那你们要去哪里?”
布鲁斯特趁队伍又一次被藤枝绊住了脚步,回头说道:“神殿,据说波戈利的国王为了向邪神表示忠诚,用海底的黄金建造了一个祭坛,并且在那里留下了一大笔金币和金饰。”
盖文走在后面向往道:“听说波戈利这个国家极其奢靡,宫殿装饰得金碧辉煌,不知道过去了一千年现在是什么样子。”
棠没有转头,缓缓说:“再辉煌的宫殿也会被风沙销蚀。”
“能见到被销蚀的残垣断壁对我来说也是无比幸运的事。”布鲁斯特的神情极其认真。
“不过话说回来,”盖文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带了点探究的兴致,他拍了拍棠的肩膀,“你到底是谁啊,船长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船上呢?他们说你是船长的小情人,我不知道他原来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关于棠的身份问题只有克洛德和霍斯两个人清楚,尽管棠的作用他们也都看在眼里,但显然并不理解其中的关键,而且克洛德给她的待遇确实是优渥,所以难免会在私底下偷偷八卦。
“第一,我跟他没有这种关系,是你们伟大的船长把我绑上来的;第二,我这种类型是什么类型?”棠转过身,眯起眼看着他。
“唔,可我没见过船长会给哪一个人质提供这么好的条件,”盖文笑眯眯地看着她,用看似纯良的目光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下,“你这种类型不太适合我们海盗,我对你都没兴趣的。”
棠发动了冷嘲热讽技能:“能让海盗产生兴趣是一件非常值得炫耀的事吗?你们把自己看得太高贵了吧。”
“停!”布鲁斯特及时阻止了一场无意义争吵的爆发,“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盖文诧异地看着棠,似乎对她这番直截了当的反驳感到十分惊奇,他看向布鲁斯特:“她跟船长也这么说话的吗?”
还不等布鲁斯特回答,棠便说:“不好意思,我不仅会说,还会说得更加难听。”
布鲁斯特两手一摊,表示确实如此。
“那我可能要更加怀疑船长和你的关系了。”盖文兴致勃勃地看着她。
“你们两个很闲吗?”克洛德拨开人群冲他们喊道,在这一片唯有火焰燃烧声和野兽夜嚎的密林中,他们说话的声音实在是有点明显,“布鲁斯特,给我把她的嘴堵上,盖文的也堵上。”
盖文立刻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猛烈地摇头,示意自己不会再胡言乱语。
布鲁斯特连忙对棠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后者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克洛德嫌弃地扫了他们一眼,转身砍断了挡在身前的藤蔓,随着那些缠绕得密不可分的藤条的断开,一只巨大的眼睛从密林中显露了出来。
第030章
这只眼睛深藏在灌木丛中,不知躲在暗处窥伺了多久,陡然出现在众人眼前确实十分惊悚,海盗们甚至都下意识地拔出了刀。然而那只眼睛却并没有动,火光照在瞳孔的上面映出一片黯淡的灰色,它依旧静静地注视着不速之客。
“是雕像。”克洛德挥挥手示意众人收起武器,他俯身清理去遮挡在那只眼睛上的残枝,却转而摸到了一手柔滑的青苔。
在火把的照耀下,这只眼睛的其他部分渐渐清晰起来。这应该是一尊石像的头颅,现如今却只留下了上半张脸,而这尊石像的身体也不知所踪,这片人迹罕至的幽林中,只有半颗石像头颅被掩盖在藤蔓底下。
这只眼睛的形状很古怪,瞳孔不正常地从眼眶里凸出来,两边合拢的线条十分平直,而中间眼珠的位置线条又极其圆润,看上去很不协调,这种不协调所渗透出来的更是一种邪恶又诡异的远古风格,被这样的眼睛注视着,人们会不由自主地感到精神的混乱和恐惧。
“这应该是波戈利王国的,但是它的身体呢?怎么只有头?”霍斯环视了一圈,并没有在周围的树丛间找到这半颗头颅所匹配的身躯。
克洛德试图将它往上抬了抬,但是这半颗头颅不为所动,他转头道:“从它仅剩的部分来看,这尊雕像应该非常高,而且也非常重。除非是巨大的外力作用否则不可能会将头和身体这么轻易地分开。”
有人问:“会不会是从其他地方滚落下来的,然后在中途断裂了?”
霍斯点点头:“有这个可能,当年波戈利王国灭亡的真相扑朔迷离,我们都不知道这座岛屿到底经历了什么,万一是海啸或山洪这种意外都极有可能对王国造成严重的破坏。但是无论如何我们已经进入波戈利王国的范围了,大家一定要提高警惕。”
众人纷纷点头,绕过这残缺的石像,继续向前走去。
克洛德站在原地,久久凝视着那只眼睛。
“怎么了?”布鲁斯特拍了拍他的肩。
克洛德摇了摇头,他的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又转瞬陨落了。
“你看这只眼睛在说什么?”棠站在后面对盖文说。
盖文莫名其妙:“什么?眼睛怎么说话?”
棠指着石像说:“它像不像一个警告?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就是告诉人们再往前走就是邪神栖息的国度了,它告诫你一旦踏入就势必要抛弃自己的一切信仰,永远做邪神最忠诚的信徒。”
盖文愣了愣,一时没有接上话。
克洛德瞥了她一眼,却罕见地没有冷嘲热讽,他只是挑了挑眉,拿着干净的手帕将手上的青苔一一拭去,不急不缓地说:“也许是这样吧。”说完他便转身走向了人群的最前方。
棠似乎也没想到他居然会认可自己说的话,这让她联想起刚才盖文的胡言乱语,她感觉手臂上爬起一层鸡皮疙瘩。
布鲁斯特还在琢磨着刚才克洛德的眼神,他自己纠结了半晌,还是徒步追了上去:“克洛德,你到底怎么了……”他消失在人群之中,挤到前面去找克洛德了。
盖文拿着一根树枝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棠也安静地跟着队伍向前走。
忽然,她的耳边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似乎是风声,但是比风声要更加轻,那阵声音贴着她的头发飘进了耳朵里,棠下意识地回头看去。
盖文被吓了一跳:“看什么啊?”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棠试探着问。
盖文疑惑地向四周看了看:“没有啊。”
又一阵诡异的声音传来,好像是无数人哑着嗓子在窃窃私语,令人头皮发麻,那声音像是在幽林中吐着信子的毒蛇,阴冷而邪异。棠眯起眼睛仔细地辨认着那些似真似幻的声音,想要听清那些模糊的内容,忽然,她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浑身一抖,猛地捂住了耳朵。
盖文看到她的反应大吃一惊:“你没事吧?!”
“有人……说话……”棠浑身都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她的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煞白,血色尽褪,她惊恐地说着,“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盖文被这内容诡异的一句话吓得一把甩掉了手里的树枝,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然后立刻大喊:“船长!船长!”
“又干什么?!”克洛德大概真的是有点不耐烦了,他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但在看到棠痛苦地捂着耳朵蹲在地上的时候,脸上的烦躁变成了惊诧,“她怎么了?”
“她、她说……”盖文咽了口唾沫,“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浑身发毛。
“叫她名字?”克洛德环视了一下四周,看向盖文,“你听到了吗?”
盖文茫然地摇摇头。
克洛德又用目光询问了一圈周围的人,众人纷纷表示没听到任何奇怪的声音。
但是棠的反应实在太过强烈了,她蜷缩在地上捂着耳朵,死死咬着下唇,几乎都要咬出血来,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恐惧怕。克洛德觉得她的演技应该还没以假乱真到这个地步。
“还有人在说话吗?”这种情况实在是匪夷所思,但也不能为了她一个人耽误了进程,克洛德给霍斯比了个手势让他先带人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