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去找另一个柜子不行吗？”她压低声音，感觉呼吸之间有些阻碍，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
克洛德抬手紧紧捂住她的嘴，吹灭了蜡烛。
脚步声渐渐逼近，来到了藏书室的门口，那个人低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情好像很愉悦，清脆的钥匙声丁零当啷地在空荡的走廊中回响。
“嗯？”一个低沉而又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似乎带着几分疑惑，“真是无论如何都教不会规矩啊。”他怀着一种恶意的情绪低语着，像是在琢磨该怎么惩罚忘记锁上门的人。
房门的打开和柜门的闭合发生在同一个瞬间，温热的身体向里倾轧，本就伸展不开的空间立刻变得更加狭窄。
狭小逼仄的黑色空间里，感官被无限放大。
上一次距离他这么近是什么时候的事？好像是波戈利遗址的那片深邃的湖泊，但那次的情况和这次不一样，那次她命悬一线，哪里有心思去深思其他的感受。
至少，她不会像现在这样心绪纷乱，不会感觉到黑暗之中他的呼吸和身体传来的温度，不会因为呼吸困难而差点窒息。
当然很快她就意识到窒息的问题，她迟疑着，伸出一根手指，纤细冰凉的指尖戳了戳克洛德捂住她的那只手。
克洛德起先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到她身上，他的全部精神都关注着那个推门进来的人，房门被打开，脚步声清晰地响起，他脑海中的那根弦便如被两个人自两端同时用力拉扯，绷紧之余甚至有些微弱的颤动，他在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直到他感觉手背有一点痒意。像是一只蚂蚁在他手背凸起的骨节处轻轻爬过，不知道为什么，早就习惯了疼痛的他对如此微小的刺痒会有那么鲜明的感知。不止是那一下下的刺痒，还有手掌下的半张温凉光滑的脸，弧度温柔的鼻梁和微微翕动间会吐出湿热气息的嘴唇。
他顿了一下，迅速挪开。
棠歪了歪头，似乎是想往后退了一下。
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两个人的姿势有些过于亲密，但是活动空间过于紧张，无论怎么摆放身体都不可避免要发生触碰，而他们又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所以最终只好选择维持着这个姿势，棠的后背紧贴着身后的木板，她尽可能地使自己占据更少的位置，然而克洛德还是强势而霸道地给她造成了心理和身体的压迫，他的一只手撑在自己背后的木板上，虽然也在有意识地保持距离，但微微屈起的双腿无处安放，也只能压在她的腿上。
好像真的……太近了吧。
幸好黑暗之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棠轻轻呼出一口气，咬着下唇。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布料摩擦发出的声响。那个人在藏书室中间的空地中央踱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在。”
棠的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她感觉到身前的克洛德也僵了一下。
但是他又接着说：“你到底还要准备多久？”
应该不是和他们说话。这个念头令棠略微放松，但转念一想这个房间再无他人，他又在和谁说话？
“不行，这具身体撑不了那么久了。”
克洛德的气息一凝。
“什么时候？”
回应他的还是一片沉默。
那个人有些急躁：“他们永远都不可能阻止我们，你还在担忧什么？”
“我不想等了，十天之后就是契约的最后期限，我会打开环山最后的封印，到那时魔族大军就会重新降临人界，我的能力也会恢复，是时候兑现我们的承诺了吧。”
“神乌族？不会的，”他轻笑着，带着一丝蔑视和傲慢，“你还不知道，他们内部早就瓦解了。”
静谧之后，他缓缓说道：“……当然，一言为定。”掷地有声。
这句话说完之后他便长叹了一声不再说话了，接着又是一阵窸窣细响。但是那人并没有离开，他的脚步走远，传来了翻动书页的声音。
柜子里还是一片黑暗，棠的思绪早已翻卷起了巨浪，这些看似自言自语的对话透露出了太多的信息，她一下子陷入了茫然。
也许是在这种不知所措的时候人都会有着想要和同伴倾诉的本能，哪怕只是一个动作也可以发泄自己内心的慌乱。棠伸出手，想去戳克洛德的脸。
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克洛德以为她憋不住想要出去，在那只手碰到脸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压到木板上以此告诫她不要乱动。
手上传来的热意顺着掌心渗入了皮肤就变成了滚烫的烧灼，那种感觉像是往火苗中泼上一桶油，火势愈发猛烈起来并且以势不可挡的速度席卷全身。
棠的第一反应是挣扎，但理智立刻告诉她绝对不能动，她只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身下的书好像在发烫，心跳在瞬间变得紊乱起来，一下一下似擂鼓的心跳声撞击着耳膜，一股热气由内而外包裹住了脸。即使没有直接的接触，她依然能感觉到自己现在脸上灼热的温度。
“啧，怎么又不见了？都说了借阅要亲自来说。”大概是发现了缺少了一本书，他自言自语地埋怨了一句，转身走出了房间，大门一关，外面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放开我。”她低声说，细如蚊蚋，尾音像游丝一般微弱，泄露了慌乱无所适从的内心。
克洛德依言放开了手，他的动作很快，似乎是松开了什么危险的东西，有点仓皇不安。
脚步声渐渐远离，神殿的大门轰然打开，又重重一关。
棠顿时挣扎起来，她不停地扑腾着腿把克洛德往外推，呼吸急促：“出去！快出去！”
克洛德被她小孩子打架似的举止弄得莫名其妙，忍住笑从柜子里出来，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能模糊看到她手忙脚乱从柜子里出来的样子，到底是没憋住，笑了出来：“你干嘛？”
借着黑暗中看不清脸，对方分辨不出自己是羞恼还是憋闷，棠将怒火发泄到克洛德身上，她伸出双手将他向后狠狠一推，咬牙切齿道：“别靠近我！”便转身走向房门，扯了扯门把手，又是一阵火气。
“现在门被锁死了怎么办！”
克洛德倚着书桌，双手插在兜里，歪着头打量她。
明明是漆黑一片，但是那双眼睛却好像能捕捉到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他忽然说：“我碰你一下让你觉得很生气？”
你还敢提。
棠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就向他扔了过去：“我砸你你生不生气？！”
克洛德却扬起手准确地接住，下一秒他便来到了她的面前，气息拍打在她的脸颊侧边，撩动起一缕碎发。
那种焦躁不安的感觉又来了。
因为距离的接近，黑暗中她能看清那双蓝色的，蕴着深意的漂亮眼睛，似乎有一丝笑意陨落。他低声说：“你这是……恼羞成怒吗？”
第058章
“……我没有，你走开。”棠竭力摆出一副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尽管她知道对方一定看不见她的神情，却能看见她强作镇静的眼睛。
克洛德稍微低下头，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露出微光，像是一只黑猫似的，满是戒备和警惕，却依旧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
“吱！”瑞特从书架后的角落里蹿出来，两只爪子放在胸前，做了个长舒一口气的动作，表示有惊无险。
他微微敛目，转身走向了藏书室中间被黑布盖着的那个东西。
棠使劲搓了搓脸，告诉自己要快点冷静下来，片刻后她才恢复镇定，强行忘记刚才发生的一切，犹豫着开口：“那个人……是谁？”
“约书亚。”克洛德冷声说，一提到这个他的情绪便如退潮似的，顷刻间跌至海底。
“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怪耳熟的？”棠思索了片刻，抬头看了看这个房间，表情忽而变得微妙，“……大祭司吗？”
克洛德屈尊赏了她一个白眼，虽然在黑暗中并不明显。
“大祭司为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你不是很想知道神乌族的秘密吗？”克洛德看了看那块黑布，捻起它的一角，挥臂掀开。
红色的光芒覆盖了整个房间，中间的物什是光源，鲜血般的红光从凹凸不平的斑驳表面上渗出，将屋子里的一切浸在血池中。这是一块红色的晶石，晶莹剔透，能透过表面看到内部正在游动的白色雾状体。
在波戈利的神殿，在德罗伊利斯，在她的项链上，都曾经出现过那块石头。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棠怔愣地看着面前的晶石，石头被一个木制的托架托起，她伸手抚上了石头粗糙冰冷的表面，那压抑的红色正如她的内心，不安与惊惧同时涌现，红光照亮她的侧脸，像是地狱之火在蔓延。
“吱吱！”瑞特翘着腿蹦到克洛德的鞋上，用力跳了两下，情绪激动。
克洛德低头看了它一眼，沉默地往旁边走了几步，瑞特跟在他的脚后不停地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