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棠感觉喉咙有些干涩,她不太明白蕴含着恶魔之力的红晶石为何会被摆在凡弥伦神殿的藏书室中,而这块石头明明该是邪神的某种象征,“神乌族的秘密和邪神有什么关系?它不是……不是信奉天神的部族吗?”
“天神创造了他们,他们最开始也是天神的信徒,但是,”克洛德不急不缓说着,“任何事情都不会长久地、如其最初时候那样发展下去,神乌族也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创立的本质都会发生或多或少的变化。”
“你说的变化不会是他们的信仰都变了吧?可就算是变化也不可能整个部族都完全颠覆吧?”她诧异地看着那块石头。
“所以我说幸亏你的脑子还算好用。”克洛德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目前的猜测是神乌族内部发生了分裂,一部分背叛了本族的信仰与凡弥伦皇室勾结,至于勾结的是什么你刚才也听到了,他们想打开环山的结界,这件事情必须要和神乌族内部的一些反叛者里应外合。”
“可原因呢?约书亚是凡弥伦的大祭司,他为什么想打开环山结界?而且他怎么和邪神有关系?他刚才说的什么身体撑不了了是什么意思?还有邪教和神乌族是不是——诶,你去哪?”
克洛德拉了一下门把手,发现没有任何松动,他琢磨了一下:“如果把门强行踹开一定会引起卫兵的注意。”他完全无视了棠没完没了的问题。
现在的当务之急确实是先逃出去,棠只好把嘴边的疑问憋回去,她发现自从知道克洛德的真实身份之后,她的承受能力好像增强了不少,大祭司和神乌族勾结的事也没有对她造成太大的震撼。
她收起发散的思绪,问道:“那怎么办?”
克洛德挑了挑眉,看向瑞特,好像征询一只松鼠的意见比征询她要更重要一点:“在这儿将就一晚?”
瑞特点了点小脑袋,于是他又看向棠。
“……我不要。”
“你是不是把拒绝当成口头禅了?要不你来想个能让我们顺利从被锁住的门里出去而且还不被发觉的办法?”克洛德斜眼看她,姿态懒懒的,随意靠在一边,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说。
棠走上前用力拽了拽门把,大门纹丝不动,她泄愤似的踢了门一下,暴躁地说:“我不要在这里待着!我不要——”不要和你共处一室!
“你的脾气可真大。”克洛德抱胸打量着她。
她的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冷笑,以此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抗拒这个决定:“是吗?我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可从来没那么大的脾气,到底是谁的问题?”
“哦,那看来我能成为让你生气的人还应该引以为傲是吗?”克洛德看了看瑞特,煞有介事地说。
棠深吸一口气,将满心的烦躁化作力量,握着门把狠狠一拉,她并没有抱着能打开门的心态,所以当藏书室的门真的被拉开的时候,她吓了一大跳,而面对这些不寻常的情况时,她的反应又相当迅速,立刻条件反射地往后退,恰好躲开了向她脖子掐来的那只枯瘦如柴的手。
情势陡然改变,刚才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门被拉开,走廊里昏暗摇曳的烛光顺着光滑的地面铺进来,而门口的人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烛光,罩在一片黑暗中看不清面容。
从身体轮廓上看,他似乎佝偻着躯体,宽大的袍子撑在他的骨骼上,在地面上投下了模糊的影子。那个影子像是个狰狞的怪物,正一动不动地立在门口,直勾勾盯着他们。
一阵寒意爬上了棠的后背,她看着那个人影,思绪不安地翻腾着。
她肯定在哪里见过他。那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像是一根刺,精准地刺在那些恐惧的黑色回忆中。
迷失之海,“杀戮女神”号上,她房间中的那个黑影!
棠倒着退了几步,惊骇地望着面前的人,嘴里发不出声音。再一转眸,克洛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前面,第一次遇见他时那种久违的、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和来源不明的暴戾狂躁又一次出现在他的身上,甚至比起那次还要更加的……强烈。那已经不单单是面对危险的警惕了,棠觉得,他几乎是用一种仇恨到极点又无比厌恶的目光看着门口的人,恨不得将那人挫骨扬灰。
而那个人看到他,轻轻地笑了一声,那声音落在棠的耳朵里像是有人用指甲摩擦着沙粒。他缓缓地说,心情愉悦,语调悠扬:“真是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啊,殿下。”
第059章
“大祭司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见到活着的我吧?”
克洛德的声音像是凝结成冰晶一般,冷锐而毫无温度。
棠看了看克洛德的侧脸,又看了看面前的约书亚,咬着指甲陷入了混乱。
凡弥伦的大祭司已经十分苍老了,他步履蹒跚地走进了房间,面容在红光下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者的脸,花白的胡子,布满了褶皱的皮肤,浑浊却饱含深意的眼神,他看上去比正常的老人还要瘦弱,枯树皮似的脸上透出几分病容,然而神情却阴鸷得令人心惊胆战,那双如无底深潭的眸子直勾勾地望过来,红光在他的眼中跳动,像是烧得滚烫的岩浆从地狱深渊的罅隙中流泻出来。
他的表情平静而阴沉,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却并不让人觉得温和,反而更加心寒。
约书亚披着黑色长袍,袍子边缘绣着繁复的金色花纹,给人一种精巧又神秘的感觉,那似乎正是一名祭司该有的气质,只是在约书亚的身上更多了一种避世的冷漠。
他微微侧目看了棠一眼,眼神中似有藏匿的亮光划过,他的喉咙里像是有一个尖锐的东西在上下滑动,哂笑一声,声音怪异突兀:“殿下是带着心仪的女孩回来看国王陛下的吗?看来时间过得有些久了,殿下已经不记得怎么去主殿了,是否需要我为您带路?”
那眼神令棠感到发自心底的寒冷,她默默退到克洛德的身后,以此来躲避那令她毛骨悚然的目光。
“不巧,我无意见国王,不过在这里遇到大祭司倒是运气。”克洛德冷冷地看着他。
“啊,深感荣幸,”约书亚敷衍地表示了敬意,然而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对这位流亡已久的王子没有丝毫的敬重,“时隔多年,殿下倒是比以前成熟了,这确实是件好事。”
克洛德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我的成长自然全是大祭司的功劳,为了等一个向您亲自道谢的机会,我可是日思夜想等了十年。”
他们似乎有很深的矛盾。棠的眼神在他们俩之间转了个来回,只觉得形势一触即发,这两个人都是怀着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恨意,她觉得自己像是个木偶,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还插不上一句话。
约书亚自讽地笑了声,目光一转,看向棠,他看着她的眼睛里应有深意,但是棠一时间无法辨清。
“这位小姐该是来自德罗伊利斯吧?”他含笑问道。
棠轻轻皱眉,点了点头,没有出声。克洛德警告似的横了她一眼,似乎并不想让她和约书亚进行对话。
“我早该猜到的,环山很冷,德罗伊利斯却总是温暖的。”他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什么意思?”棠忍不住问,从克洛德身后探出头看去。她总是忌惮眼前这个老者,生怕他会变成之前船上见到的如同亡灵的黑影,却又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
约书亚笑了笑,他的笑声像夜枭的嚎叫,古怪又压抑。
“你很迷茫,对吗?无论是对于你所处的世界、你的身份还是周围人的想法,你都处于迷惑彷徨之中,想要寻找线索和真相却发现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如此一来只会陷入一个又一个沼泽,你知道为什么吗?”他缓缓地说道,抬起眼睛看着她,“因为你摆错了自己的位置,当然找不到答案。”
一种寒意由内而外遍布全身,棠的指尖褪去了血色,一片冰凉。她不明白约书亚在说什么,但本能觉得这些话自有其深意,她只能去追寻话语中隐藏的内容:“什么位置?我应该是什么位置?”
克洛德狐疑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在他回头的一瞬间,约书亚抬起右手,一道森然寒光从他枯树枝般的指尖迸发而出向他袭来。
棠下意识地说:“小心!”
克洛德敏捷地错身避开,这是他身体在面对危险时的下意识反应,那道寒光蹭着他的肩膀擦过去,却只削下来一片很薄的布料。
克洛德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那一片根本看不出异样的衣服缺口,嗤笑道:“大祭司,年纪大了法力也变弱了是吧?这算什么攻击啊,比起当年你一挥手就能令活人变成白骨,现在这叫力不从心了吗?”
约书亚脸色阴沉地望着他,眼睛里的情绪如狂风暴雨。
“也对,如果你还剩余足够的法力,也不会从古咒语书上寻找诅咒之法了,”克洛德嘲笑了一声,手指搭在了腰间的匕首上,愉悦地敲击着,眼睛微微眯起,“那么,现在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