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德忽然将那支箭从地上捡了起来，他沉声说：“从哪个方向来的？”
霍斯愣了一下：“西边。”
“走。”
亡灵军团不会用弓箭来射杀猎物，它们的狩猎方式往往更加血腥粗暴，那么这两支利箭就不可能是它们的，对方射箭的位置都很微妙，有足够的空间令他们避开，而且又恰好引起他们的注意。
弓箭的主人并不想杀死他们，更多的是提醒。
森林之中，以弓箭为武器的只有一个种族。
克洛德目光一转，看到了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棠，他顿了一下，有些别扭地开口：“还能走？”
棠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实在是没什么力气说话和走路了。
下一秒，她便觉得天旋地转，身体陡然一轻，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她惊讶地抬起头，但是额头撞到对方的下颔，有点疼。
“你要是多说一句话我就把你扔下去。”
棠本来就没打算说什么，她从克洛德的肩上望后面，金色柔软的碎发拂在她的脸上有些微痒。霍斯一脸活见鬼的表情，倒是布鲁斯特边跑还边冲她竖大拇指，卢卡正用胳膊肘往拉斯威尔身上撞，看样子他还觉得自己是在说悄悄话，但风声已经将他的絮絮叨叨传入耳中：“你觉得船长会在哪里举行婚礼？罗利特岛吗？其实我不太喜欢那里——”
这种情况下她本不应该再产生其他的情绪了，因为恐惧支配了她的全部，但事实上，她没有像在迷失之海那般害怕，尽管后面追着他们的是形状骇人的骷髅军团，而且树林中还有无数个阴森的影子正在逼近。
她想了一下，索性将头靠在克洛德的肩上，没什么反感，反而对方的身体一僵。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点轻微的喘息：“……你还动手动脚了？”
第071章
那阵呼出的热气扑到她的脸上。
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我的手和脚都没有动啊。”
“先别在意这些有的没的好吗？我们到底要往哪里跑？！”霍斯躲开骷髅锋利的骨爪，用火把去晃它的眼睛，骷髅发出凄厉的叫声向后退去，呼吸之间又卷土重来。
克洛德稍微偏了一下头:“先往西。”他的双手都被占据着，只能颔首示意方向。
西边没有影影绰绰的骷髅，然而身后成队的骷髅伴随着迷雾逐步接近，速度越来越快，为首的白骨伸出森然的骨爪眼看着就要碰到衣服边缘，霍斯握住刀便砍了下去，然而这种方法毕竟只是缓兵之计，骷髅的数量逐渐增多，越来越多的亡灵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已经向西跑了一段时间，众人都有些气喘吁吁，然而眼下却根本没有时间停下来休憩片刻。
前方的树林昏暗阴森，不知是否安全，火把的光亮在一点点减弱，风中甚至已经掺杂了白骨腐朽的味道。
他们跑入黑暗的森林之中，棠在克洛德的怀中迷糊地想着一些事情，忽然说：“树好像变高了。”
原本以为只是一句调侃，但是众人在匆忙中稍微一观察就会发现所言非虚。这里的树木似乎更加高大，树枝遮天蔽月，横亘了星空，不见一点光亮，昏暗得令人窒息。
卢卡险些被脚下的苔藓摔倒，他使劲将手臂往前伸了伸，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火，似乎有一道光芒闪过，他还没高声呼喊，忽然脚下一滑向前跌去，整个人跌入了一潭湖水之中。光亮瞬间湮灭。
“这他妈怎么有湖？！”他破口大骂道，在水里扑腾了两下才爬上了岸。
其余人停下了脚步，因为横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湖泊，像一面镜子似的嵌在万木之中。参天大树将月光掩映，整片湖水都是黑漆漆的，透着昏暗阴沉的死气。周围被高大的树木环绕着，若隐若现的枯骨群影如恶魔一般从迷雾中走出，骷髅的数量及其庞大，密密麻麻包围了整片湖泊，死亡的气息铺天盖地涌来，那些灰白的雾气受亡灵的影响开始变成缠绕不休的蛛丝般的黑雾。身后是湖水，身前是逐步逼近的亡灵军团，他们似乎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的脚步会终止在艾华索森林吗？”布鲁斯特自言自语道，接着他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抬头看向被遮蔽住的天空，“我以为最后闭眼前看到的会是晴天呢。”
克洛德放下棠，看着后者摇摇晃晃了几下在地上站稳后才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提前唱衰也是你们吟游诗人的特质？只关注飘散在历史长河中的史诗传说，而对眼下的一切抱以消极绝望的心态？算了吧，留着你的情怀回博特港给那群小屁孩唱吧。”
布鲁斯特不解其意，他知道克洛德很少屈服，哪怕是当年他在西格手下当水手时遭受过那样严苛的对待都不曾顺服，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他不屈服于权贵，不代表也不会屈服于亡灵之力。
“谢谢你的安慰，虽然一点都不好听。”他说道。
旁边的拉斯威尔已经拔出刀来了，他挡在最前面，冷峻凶悍的眼睛注视着骷髅，光线很暗，他却依旧能看清每一个角落里的敌人，以最快的速度挥动着长刀砍去。因为缺少了光芒的庇护，亡灵骷髅们开始嘶吼着争先恐后地扑了上来，它们的气势异常凶猛，一爪下来便会见血，而血腥味的蔓延令它们更加疯狂，呼啸着席卷而来。
霍斯砍掉一具骷髅的头，却被它抓伤了手臂，而那伤口血流不止，疼痛难忍，他咬牙道：“我们不可能抵挡住的——”
湖……这里为什么会有湖泊？弓箭的主人是精灵，那么他为什么要引他们来这里？
作为唯一一个不需要武力抵挡的人，棠只能飞快地转动着大脑，想要从中找到关联。她的目光从眼前的湖泊转向骷髅军团，一具白骨从布鲁斯特的侧面袭来，他来不及防备眼看着就要被那只尖利的骨爪刺穿，克洛德忽然从奋战中脱身出来挡住了那一击，但他的肩上却被划开一道口子，黑暗之中，她看不见血液的涌出，但却似乎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是什么？出路到底在哪里？她感觉心绪越来越混乱。
霍斯轻巧地躲开骷髅的袭击，转头杀入亡灵的海洋，那具骷髅没有守住攻势，猛地砸进湖水之中，炸开一朵水花，一圈圈涟漪泛开，湖面又恢复了平静。
没有复生。
棠猛地反应过来，喊道：“那片湖！死尸军团不能靠近！”
霍斯趁乱回头看了她一眼，显然也发现了问题，他喜出望外：“真的——跳进湖里，快！”
众人立刻往后撤回，一个个纵身入水，棠刚要往水里跳，忽然被克洛德拽回怀里落入水中——显然他记得她不会游泳这件事。
然而就在落水的一刹那，她猛然感觉到脚踝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抓住。
坚硬，细长，表面光滑。
人的手骨。
棠感觉浑身像被闪电劈中了一般，猝然打了个寒颤，紧接着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恐惧惊骇之中，寒意瞬间扩散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索性那只白骨的手在接触到水面的一瞬间便好像被什么阻隔开来，松开了对她的束缚。
骷髅看他们跳入了湖水之中，却依旧不愿离去，它们在湖泊周围游荡着，发出悚人的叫声。
“我们总不能一直泡在水里吧？”霍斯喘了一口气。
卢卡忽然从水下冒出头来，抹了一下脸上的水：“说出来你们一定不会相信，虽然我只有一只眼睛——但是我发誓，这里的水底很奇怪，可能是逃出去的关键。”他看向克洛德。
克洛德点了点头：“下去看看。”说着他便拖着棠潜入水中，甚至都不等棠多吸一口气憋住。
但再游到水面上吸气已经不可能了，她只能憋着这一口气被克洛德拖着往水下游。
水下的世界却并非一片昏暗，卢卡指着一个方向示意他们看去，水底依稀有一个模糊的光源在发光，那光芒被湖水稀释后却依旧清亮温柔，像是深藏在蚌壳里的珍珠，安静地散发着蛊惑人心的光亮。
但是很快她就能看出怪异之处。这片湖泊的水异常清澈，人处于其中就像被嵌在深蓝色的水晶里，通透晶莹，无所依凭。
然而却迟迟触不到水底。他们已经下潜了一段时间，这片纯粹的玻璃样的水中没有任何生物，没有鱼群，甚至连水草和浮游生物都没有。
他们越来越接近那片柔和的光源，越接近心中的怪异就越强烈。
因为那个光芒和水中倒影的破碎轮廓实在是有点太熟悉了。
克洛德轻轻皱起眉。
那是……月亮吗？两个月亮？
他们明明是往水底游的，但为什么，前方似乎还是水面？
还不等他想明白这个问题，忽然觉得怀里的人开始挣扎，低头一看才发现棠正死死捂住嘴，一串气泡从指缝间溜出，她的表情又痛苦又纠结，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服。
联想到波戈利王国那次，他大概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