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德只能压下心中的疑惑，既然后路已经被堵死，那无论前方是什么样都不能退缩，只能继续走下去。他不再拖延，手臂环在棠的腰上往那幻觉般的月亮游去。
胸腔中的空气在游至一半的时候渐渐耗尽，棠感觉自己的肺部开始膨胀，憋闷，紧接着就是血液上涌的头晕目眩，仿佛从身体内部爆发出一阵无法遏制的气流，她捂住嘴想将这股气流憋回去，但结果却是徒劳无功，她忍不住轻轻张开嘴想要缓解这种感觉，然而冰凉的水猛地灌了进来，喉咙被寒冰似的水流呛得生疼，她开始剧烈地咳嗽，湖水却更加汹涌地灌进口腔，将那仅存的空气挤出。
然后，她的嘴唇就被什么堵住，紧接着空气便从那处轻缓地渡了过来。
这是一次不急不缓，非常冷静的渡气。至少对方是这么认为的，他也好像没有别的想法，或者说，他在尽量将注意力转向别的地方，试图忽视少女错愕的神情，和她被水流柔化了的秀美五官。湛蓝的水光里，黑色的头发衬得她的面容有一种动人心魄的诡异美感，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不正常的妖异。
那一瞬间棠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和空白，下一秒她立刻挣扎起来，换来的结果却是更加紧密的唇瓣相贴，她能感觉到克洛德的情绪没有之前那么稳定了，或许是因为她的反抗令他觉得不耐烦，他只能越发用力地禁锢着她的身体。
很快的，充足的空气使她的大脑恢复了正常思考，棠也知道对方是在救她，逐渐恢复了冷静，但是随之而来的便是羞恼和慌张，她下意识地推拒和反抗，感觉湖水冲击着耳膜，也冲击着她紊乱的心脏。
嘴唇上的压力无法忽视，而那一点仅存的热意在冰冷的湖水中被放大了几百倍，愈发清晰地折磨着她。
忽然，克洛德向后退去，离开了她的嘴唇，按着她的腰往上一推，巨大的水花从湖面上炸开，棠的背后就是湖岸，她立刻攀附住岸边的岩石，急促地喘息着，将呛入喉咙的水尽数咳出，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可以避免两个人面对面的尴尬。
她只顾着驱逐这突如其来的慌乱情绪，并没有发现周围的一切已经和刚才截然不同了，她也没有心思去想，为什么湖泊的水底是另一片森林。
第072章
等她稍微冷静了一点，身上的水被夜风一吹便成了贴着皮肤的粘腻凉意，与之相反的却是她脸皮的温度，浑身上下都是凉嗖嗖的，脸颊却像是放在壁炉边烘烤似的灼热，滚烫的热意烧得她双耳轰鸣，紊乱的心跳一下下砸着胸腔，震得她都有些神智不清了。
身后传来一阵水花声，她知道众人都已经浮出了水面，但是她不能确定刚才水下的一幕他们是否都看见了，而且她也不想面对另一个当事人，索性继续假装呛水用力地咳嗽，好像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
她捂着嘴咳嗽，但是手掌心却始终不敢触碰到嘴唇。
她听到霍斯忽然“诶”了一声，浑身打了个冷颤，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接着听他说：“我们怎么会出来？这里好像不是刚才那里。”
棠悄悄松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没喘完又听卢卡高声道：“在水里的时候——”
他的尾音拖的太长，她又忍不住扶着岩石往水下沉了沉，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憋着一口气生怕他说出什么令人难堪的内容。
“——我还以为看到的月亮是幻觉呢！”他兴致勃勃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惊奇。
你们这群人说话是不是都喜欢大喘气！！！
“噢，别说月亮了，我还出现了一些其他的幻觉呢。”布鲁斯特忽然不冷不热地说。棠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正在看自己，被水淋湿的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肩后，对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棠：“……”这混蛋绝对看见了！
忽然，她面前的水翻涌了几下，克洛德从水下游了上来，他的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而已。金发沾了水贴着他的侧脸，蓝色的眼睛像是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眼眸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便如懒懒荡漾开的涟漪。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往下滑，像是一滴清澈的水珠，滑过挺拔的鼻梁，滑过微微抿起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颔，再没入水中。
她蓦然移开视线。
“这片湖很奇怪，没有水底。”克洛德的视线在她身上停顿片刻，转头对一旁的霍斯说。他的嗓子低哑得厉害，那种感觉就像对着她的耳朵往里吹热气，酥酥麻麻的。
霍斯边往岸边划去，边腾出一只手来指了指天空：“你们看。”
那是月亮，一轮极其美丽且清冷的圆月。银辉如薄纱覆盖了整片湖泊，这片水面之上没有遮蔽天空的巨木，仰头就可以看到星河灿烂的晴朗夜空，一条乳白色的光带从广袤的夜空中间穿过，像是玻璃瓶被打翻，牛奶倾洒在夜幕之上流泻成一条星带，繁星汇集之处宛如钻石滩，越往外星星便越分散，像是喷溅而出的晶莹水珠。
月光落下来，将四周照得清晰明亮。湖边就是草地，青翠的草地上点缀着无数颜色各异的花朵，春天还没有到来，它们已经在月光下随着轻柔的微风舒展着柔软的身体，萤火虫在花草丛中飞舞，明黄色的微小光芒汇聚在一起便如同小灯笼似的萦绕着湖泊，霍斯的神情有些迷茫，他伸出手向一小簇徘徊着的萤火虫群探去，顷刻间，那团萤火虫化作无数散落在草地上的星星，场面极其梦幻。
像是梦境一样，这里的气氛宁静安详，风中都是幽微的花草香。
显然，这里和刚才被骷髅包围的那处湖泊不是一个地方，但是它们是相连的，也是颠倒的。
黑暗与光明双栖双生，两个颠倒的世界由一片湖水连接。
棠背靠着岩石，胸腔以下被水淹没，她撑着岸边，想借力爬上岸。忽然，她感觉肩上有什么在动，很轻柔，但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回头看去，愕然发现在她背倚的岩石之上有一只纯白色的鹿，这只鹿宛如是白雪制成的，纯白无暇，深陷的眼窝中镶嵌着如琉璃般通透的红色眼瞳，那种红色没有一点儿侵略性，反而温和又柔顺。它浑身上下散发着柔和的荧光，两只巨大的金色鹿角也在圆月下透出一种奇幻的微光。
而棠感觉到肩上的怪异触感正是它低垂着头，用嘴巴有一下没一下拱着她，见她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它，便用牙齿咬住她肩上那一小片衣服往外扯。
它的动作虽然有些古怪，但并没有什么攻击性，棠试探着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皮毛顺滑而温暖。白鹿的脑袋晃了晃，闭上眼发出一阵舒适的咕噜声。
“真是美丽的神造之物，对吧？”布鲁斯特感慨着，用胳膊肘捣了捣旁边的克洛德。
克洛德正坐在岸边的草地上，一条腿屈起，一条腿仍搭在水里，他闻言抬头看了看，冷淡地应了一声，又低下头检查自己的伤口。
布鲁斯特一边拧自己的湿衣服一边挤眉弄眼道：“我知道你这个人独占欲比较强，但你的小情人碰的只是一只白鹿，就没必要摆脸色了吧？”
克洛德不气反笑，斜眼看着他，和颜悦色道：“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看他表情就知道绝对不是喜欢听这句话才让他再说一遍的，布鲁斯特耸耸肩，往旁边挪了挪，勾着卢卡的肩小声说：“我也不喜欢罗利特岛。”
卢卡一脸迷惑：“哈？”
“就你之前说的那个。”
卢卡立刻想起来在逃亡中说过的话，认同地点点头：“可不是。”
霍斯此刻却没什么心情八卦，他凝眸看着自己手臂上被骷髅划破的皮肤，经过湖水的冲洗，血液已经不再流了，但是伤口却不浅，皮开肉绽，刻着好几道骇人的口子，并且更加可怕的是，本来经过湖水泡过的已经泛白的伤口开始变黑。
“我们恐怕被亡灵气息侵染了，必须尽快找到净化的办法，不然就会像书中说的那样变成一滩血水。”他忧心忡忡地说。
棠已经从水中爬到了岸上，她坐在岩石上，白鹿不停地将头往她手里拱，巨大的树杈状的鹿角差点戳到她的脸——看起来它似乎很愿意亲近人类。
忽然，白鹿的耳朵一动，像是听到了什么，它迅速抬起头，向四周静谧的树林环视一圈，发出一声清亮的长鸣便向某个方向奔去。
那里，昏暗的树林中，一束月光投射下来，形成一道光线朦胧的光柱，一个人影若隐若现，同时传来了一声呼唤：“塔亚，快回来！”
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嗓音清甜，让人联想到明月之下泠泠作响的清泉。白鹿听到那句话后便奔向光柱所在的位置，在那个人影前停了下来。
女孩和白鹿好像在进行一种无声的交流，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个神圣的仪式，令人心生向往。
卢卡难以置信问：“那是精灵吗？”
得到的却是一片沉默，众人似乎都陷入了一种幻觉般的氛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