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看着海面上那条越来越远的小木船，有点心不在焉：“没有，没什么事。”
“先到船舱里去吧，甲板上不安全，雷忒恩他们已经进去了。喔，雷忒恩那个朋友——我忘了名字了，从刚才起就没看到他，”布鲁斯特左右看了看，自言自语呢喃着，“奇怪，他已经去船舱了吗？”
“布鲁斯特！”她忽然低呼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海域。
他莫名其妙道：“怎么了亲爱的？”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里只有一条孤零零的小船在海浪间浮浮沉沉，并没有什么值得她惊讶的东西。布鲁斯特吹了吹胡子：“别紧张，‘杀戮女神’号可是历经战火每次都能顺利逃脱的，不用……”
她的脸色发白，急促地喘了口气：“我刚才好像看到了——”
海面上炸起一朵水花，那条木船被掀翻，某种力量将它从中间扯断，“啪”地一声四分五裂开来。
漂浮的木板上，赫然出现了一只青色的蹼爪。
布鲁斯特见她神情不对，转过头望去顿时大惊失色，连忙向船头跑去，边跑边喊：“该死的！邪神——邪神使者！我他妈是在做梦吧？！克洛德！我求求你往下看一眼！”
棠扶着船舷往下看，在波戈利水下遗址出现的怪物在属于人类世界的大海上露了面，那只蹼爪紧紧攀附着木板，海水剧烈地涌动着，她知道那是怪物的身躯。
猛然，整艘船被什么撞了一下，这次的撞击不像是被炮火击中，而是有什么在船底制造冲撞，她立刻抓住距离最近的一根缆绳勉强稳住身体，扶着船舷一步步往船头挪去。
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棠惊诧地回过头，看到了站在她身后的白袍人。
“……狄拉克？”她微微怔了下。
狄拉克向她扯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棠小姐。”他的声音很轻，咬字很含糊。
一瞬间的寒意顺着脊椎向四肢弥漫，她用力往回抽了抽手，目光一闪：“不对……你不是狄拉克，你是谁？”
狄拉克笑了笑：“我怎么不是？”
她的睫毛轻轻颤抖着，神色愈来愈冰冷，倏忽间，在布达希所见所闻的一切重新浮现了出来，种种回忆交织在一起，不详的预感令她说出了那个名字：“……约书亚？”
他的唇角提了起来，脸颊边出现了深陷的酒窝，这让他整张略显孱弱的俊秀皮囊透出了几分阴鸷的意味。
这个反应印证了棠的猜测，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四肢冰凉如坠入了冰潭，但还是迅速冷静了下来，冷声质问：“你想做什么？”
占据了狄拉克身体的大祭司轻笑地望着她：“其实我挺佩服你们的，你，还有克洛德他们，能把我们逼到这个份上，真的很不容易了。但是有什么用呢？该来的依旧无法阻止，就像现在。”
他后退了一步，双臂展开，宽大的白袍被风吹起，像一只白色的鸽子，随时都会飞向苍茫的夜空。
他的身后是被火光映亮的大海，炮火的光芒和升腾而起的烟雾为这个夜晚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巨大的月亮悬挂在海天之间，狂风卷起惊涛骇浪，“杀戮女神”号就像一片叶子似的在这样的海面上漂泊，随时随地都会被巨浪摧毁。
他闭上眼，月光和火光交织在狄拉克的脸上，光明和黑暗纠缠不休，他的神情愉悦，像是在享受一场盛宴。
船舱的门“轰”一声被打开，听声音就知道开门的人必定用了十足的力气，棠转过头，愕然看着浑身散发着黑气的迦尔逊一步一步从船舱内走到了月光之下。
少年的脸色惨白，眼睛里没有眼白，全被浓稠的黑色填满，乍一看去诡异非常。他的神情冷漠而僵硬，仿佛失去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躯体被支配着行走。
海面上传来邪神使者悚人的怪叫，它们聚集到了船身下，尖利的爪子挠着船体，带着一种无法抑制的兴奋，疯狂地在海浪间跳动着。
在棠复杂震惊的目光中，大祭司喟然叹道：“看，降临仪式开始了。”
第093章
偌大的天幕之上，月亮变成了血红的颜色，引起人们一阵阵的惊叹。
无论是海盗还是士兵都诧异地望着这奇诡的一幕，炮火的攻击都停滞了下来。海上的风很大，吹得人近乎睁不开眼。
就在这样的月色下，失去神智的少年走上了甲板。他抬起头，任月光照进他那双被黑色填充满的眼睛，来自深渊地狱的古老气息从那双怪异的眸子中透出来，令人心惊胆战。
克洛德看过去，目光越过他，看到了纠缠在一起的狄拉克和棠，他的目光愈发冰冷，脸色阴沉得可怕，立刻抬脚往那边走。
他看到狄拉克对他扬起一个笑容，那笑容似曾相识，令他心中一根弦猛地绷紧，下意识地说：“约书亚？”
他含着笑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就在他放下手的瞬间，一阵黑雾从狄拉克身体内涌出，黑雾像蛛丝一般在半空中游弋着，血红的月光笼罩着它，与此同时海面上怪物的嚎叫越发可怕，它们拍打着海水和船身，尖利的蹼爪不停地挠着船体，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声音。
棠惊讶地发现自己脖子上那块红晶石发出了耀眼的红光，那光芒随着黑雾的升高越来越亮，她已经无法用目光去直视它了，索性一把拽下项链扔向大海。
在晶石落入海底的那一刻，整片海域泛起了红色的光，那是游荡在“杀戮女神”号周围的邪神使者们怀抱着的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红色晶石。水上，水下，全部都染成了鲜血的颜色。
它们将石头高举起，最中间两三只怪物共同举着一块巨大的红色晶石，是他们在波戈利神殿见到的那一块。晶石中迸发出了耀眼的光束，无数光束射向天空，尽数被那团半空中的黑雾吸收。吸食得越多，黑雾的形状越发明显，几乎是眨眼之间，它已经拥有了人的轮廓。
约书亚猛地跪下，双手扶地，神情激动难以自持。
趁着他松手的间隙，棠立刻从他身边逃走，三步并两步跳进了克洛德怀里，她抬起头，脸色煞白道：“封印——环山的封印！”
他的目光一颤，距离在布达希皇宫听到约书亚和晶石对话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即使没有了精灵族的钥匙，魔族无法从环山进入人界，也并不影响邪神的降临。
黑雾渐渐形成了一个人影，尽管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丝丝缕缕飘散在空中的头发。他伸出了一只手，以一个牵引的姿态指向了棠。
棠的心狂跳起来，她开始感觉脱力，四肢软绵绵的，像是灵魂即将被抽离出去，躯壳一点点被挖空。
邪神的信徒耗费了多年时光去寻找一个足够承受邪神之力的身体……他们决定亲自创造一个肉身作为邪神在人界的躯壳……你就是那个躯壳。
精灵女王冷冽的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她的身体颤抖着，不愿意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别怕。”耳边忽然响起克洛德低沉的声音，他好像从来都没有用这种温柔又悲哀的语气和她说话，但是她此刻看不到他的神情。
“……我不想……变成被控制的人偶……”她艰难地说道，力气像流沙般消失，整个人瘫软下来，眼睛里隐隐有水光，她看向另一侧燃烧着的火把。
只有焚烧才能对偶人造成实质的伤害。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虽然残忍，但如果走入绝境，她绝对会义无反顾地选择死亡。
黑雾猝然向她袭来，几乎是出于本能，克洛德俯身挡在她的身前，一种比寒冬更为冰冷的感觉穿透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阻碍地扑向了他怀里的少女。
黑雾钻进了她的身体，从身体内部传来的剧痛令她浑身开始颤抖，巨大的恐慌之下她忍不住发出了泣音：“我不要！走开——快走啊！”
克洛德拥紧她不停抽搐的身体，他能感受到她在和身体里那股力量进行着激烈的对抗，痛苦、慌乱、哀恸在她的体内交织着，仿佛幻化成了真真切切的长刀，将他那颗刚从藩篱中得到解放的心剖成两半。
自那天亲眼目睹母亲的死亡后，他本以为这一生不会再有如此痛苦的时刻了。似乎在这一个瞬间他又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个心高气傲、唾弃着世界上一切黑暗面的少年，以为只要拼尽全力去弥补就会挽回一切，然而却还是跪在母亲面前一遍又一遍地唾弃着无用的自己。
毫无改变，他挽回不了母亲，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怀中的她遭受着难以忍受的折磨。
一种被扼住心脏的窒息感和强烈到无以复加的愤怒令他陡然升腾起一股浓烈的杀意。想要看到鲜血，想听到屈服的哀求，想将所有挡在前面的人和物统统毁灭，只有这样才能让那种无处发泄的情绪得到一丝缓解。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神情激动的约书亚。
早该杀了他的。
当他颤抖着去拾起跌落在一边的刀时，棠忽然抱住了他。她依旧抖得很厉害，趴在他的肩头，为了不痛叫出声，死死咬着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