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公墓后方的山林间传来了一声骇人的低吼,树影纷纷,仿佛这声低吼震荡了整个山林。
同伴惊恐地回过头,看向黑暗的山林。
他在这里守墓多年,从来不知道这片距离皇家公墓如此近的山林中有这种野兽。
但那又不像是野兽发出的声音,因为那声低吼似乎在传递着一种令人恐慌的情绪,而这种情绪不应当是兽类可以表现出的,那是一种直接和人类心灵接触的类似示威的力量。
“是狼吗?”他提起油灯,想看清黑暗中到底存在什么怪物的影子。
旁边的人没有说话。
他疑惑道:“怎么不说话?啊,被吓到了吧,说真的这声音是有点渗人……”
依旧是他一个人自言自语,他有些害怕,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黑袍人默然立在雨中,虽然是熟悉的面容,但他的眼神却无比陌生,这种认知令他浑身寒毛倒竖。
“你、你没事吧——”最后的尾音被遏制在了喉咙里,突如其来的窒息感令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他的脖子上缠上了一条类似绳子的东西,但是触感更加光滑,表皮甚至带着些许粘稠的液体,冰凉,腥臭,最可怕的是他能感受到那东西是活的,并且一圈圈将他的脖子缠紧。
他伸出手,想让身旁的人救他,但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了那人冷漠地站在旁边,欣赏着他垂死挣扎的狰狞面孔。
很快,守墓人的呼吸便没有了,他奋力向前抓的手臂颓然垂了下去,脸皮泛着可怕的青紫色,脖子软绵绵的,骨头已经被捏碎,只有一张皮肉连接着身体和头颅,而缠着他脖子的东西渐渐松开。
另一个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恐,有的只是残忍的淡漠和从容。
守墓人的尸体旁边立着一个高大的影子。它像是一尊雕像,雨水冲刷着它青色的皮肤,它弓着身体,两只手像是蛇的身躯,长到拖地,并且在地上呈曲线活动着。它有两只过于巨大的眼睛,占据了整张脸的一半,嘴巴却非常小,只长着一根长长的喙,一股树叶腐烂的气味从怪物的身上散发出来。
“沉眠的魔物都听到了召唤。”他哑声说着,踢了踢地上那人的尸体。
他知道,这些攻击型魔物的外型都十分骇人,而且以血肉为食,但自从魔族退离人界后,它们便蛰伏在幽深的峡谷或树林之中,像是那些邪神使者从不在人前露面,而又窥探着人界的一切。
重见天日的时候终于到了。
不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间传来了一声又一声吼叫,在风雨飘摇的夜里越发可怕。
这只魔物用喙碰了碰死去的人,尖喙刺破了他的皮肤,浓烈的血腥味冒了出来,像是被刺激了一般,它疯狂地吸食起尸体的血肉来。
令人齿冷的咀嚼声回荡在黑夜中,听得他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这具身体刚接替不久,还不能完全适应,而且又是年迈之人,体力已经不济,他闭上眼,任冰冷的雨水落在他的脸上,耳边被各种恐怖的声音缠绕,而那些声音中最明显的是一个诡魅的低语。
“我会找到其他的办法,会有新的容器。”他不知道在和谁说话,偌大的公墓里只有他一个活人,剩下的是在享受饕餮盛宴的魔物和早已冰冷的尸体。
“我没有在房间中找到钥匙,他一直都带在身上,神殿暂时打不开。不过这些流落在大陆的魔物也足够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以你的身份去领导它们吧。那个声音蛊惑似的说道。先从哪里开始呢?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久远的画面。
病床上的女人脸色苍白,原本如金箔般闪耀的头发已经黯淡无光。她闭目躺在那里,阳光从窗外落进来,洒在她的头发上。
一种毫无生气的装点,即使阳光如何明媚,她也不是那时初见的模样了,不再是那个能将昏沉的余晖变成清晨曦光的俏丽少女了。
这幅画面只存在了一瞬间,下一秒就被人界惨象所占据。
惨叫、哭号、痛骂、死亡。
整片大陆被鲜血覆盖,流入海洋,将大海染成岩浆的颜色,像熊熊燃烧的欲念和绝望。
该从哪里开始呢,从哪里作为这场屠戮的起点?
“那就……从王都开始吧。”他呢喃道。
第098章
海上涌起了巨浪,但是并没有风,尼勒湾在海神的咆哮下显得越发震荡,水面下的礁石时隐时现如恶魔的獠牙,似乎有一种从深渊传来的力量搅动着海水动荡不安。
凡弥伦的海军已经开始撤退,他们不敢冒险涉足这片海域,而且海水下涌动的力量似乎也有些古怪。
骑士长接过国王递过来的弓箭,低声道:“陛下,这里的情况有些不对劲,我们必须要尽快撤回到岸上。”
道格斯踱着步走到船舷处,望向茫茫的大海,他在海浪起伏间瞥见了一抹青色的皮肤,骨骼向上突起,看上去像是脊背。
“‘杀戮女神’号呢?”
“……这片海域是一些海盗船去罗利特岛的必经区域,所以——”
国王扯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我们的军队连这些亡命之徒都比不上?怪不得最近总是镇压不下那些闹事者,真是养了一群废物啊。”
弗兰克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沉默着听着老国王的恶言恶语。
“克洛德这个孩子,不亲手解决他着实令我不安。”
弗兰克抿了抿唇,喉咙有些干涩,低声道:“殿下他……这些年一直在滋扰凡弥伦的海上军队,但终究没有对港口的平民进行攻击,也许他只是为了宣泄……”
“宣泄?”道格斯笑着斜睨他一眼,“别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在他眼里平民的命是命,士兵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借口,借此来向我挑衅罢了。”
骑士长低下头,他不清楚国王和王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么多年过来他很清楚国王非常讨厌这个儿子,别说他,就连十几岁的小王子他也会加倍折磨。而这些年克洛德的进攻又太有针对性,专门去劫掠他们运送军火的船或者攻击那些在海上巡逻的军队,其中传达的意思太过明显,明摆着是要给国王制造麻烦。
谁是对的,谁是错的,这个问题过于复杂,他无法从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骑士长,前方就是尼勒湾,我们不能再往前了!”一个士兵道。
“陛下!”
道格斯裹紧了身上的裘袍,雨点落到他的脸上,弗兰克连忙为他打起了伞。
他将手放在了湿冷的船舷上,火/药味被雨水冲淡了不少,又沉淀到了海面上。
远方是“杀戮女神”号若隐若现的桅灯,那灯光像是黑夜中的眼睛,而海水在他们之间划下了永远的鸿沟。
奥莉薇娅,如果你看到这幅场面会作何感想?你的孩子终于如你所愿航行在最辽阔的海面上,但他的身后却有着无法摆脱的阴霾。
“将我囚禁在高楼之上会让你心满意足吗?”
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她坐在靠近窗边的椅子上,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倒映着所见的一切,而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阳光下,神情冷漠,却没有丝毫屈服。
她是最美丽的金丝雀,哪怕折断羽翼也要将她收藏。
这是道格斯见到她时的第一个想法,而当看到她眼中不加掩饰的嫌恶和烦躁时,这种想法就变得更为阴暗了。金丝雀待在笼子里还能看到外面的天空,还存有一线希望,他想把那一点渺茫的希望也掐死,看看这双眼睛里是否还会流露出这种桀骜不驯的高傲。
他断绝了她和外界的一切联系,用尽一切手段去折磨她,得到的却是更加激烈的反抗和咒骂。
这样更好,太容易屈服的生命反而没意思。
她离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为找不到更加合适的替代品,那些女人或痛苦或可怜的模样激不起他的半点兴趣,但只要一想到奥莉薇娅那双强忍着泪水而又坚毅的眼眸,他就会兴奋得浑身发抖。
还有什么比毁灭坚韧之物更令人感到愉快的呢?
他不让孩子见亲生母亲,用各种谎言去欺骗克洛德,告诉他母亲病了,需要静养,他将她安置在皇宫最偏僻的那座高楼上。
但是那孩子也学不会服从,他总会悄悄溜进去探望那个所谓的“卧病在床”的母亲,而奥莉薇娅总会讲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无论是自由还是爱情,在他看来都幼稚得可笑。而那却几乎是奥莉薇娅所珍视的一切。
在她刚刚被解禁的时候,她时常会一个人在花园里的秋千上看书,偶然有一次他看到了书上的内容,不过是些吟游诗人随口编来的诗歌,字里行间充斥着天真的梦幻场景,他对那些嗤之以鼻,但还是答应了她出海的请求。
在某些时候,满足金丝雀的愿望对他来说也有几分成就感。
那次出海她从船上跳了下去,最后被救了回来。其实说的不太准,对她而言,活着还不如死去,那不是救活,而是更进一步地迈向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