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时崇扬唇,取下一旁挂着的裘皮大衾给她披上,大衾如东辰的披风一般,边上镶着皮毛,她的脸冷的通红,嫩如莲藕,他抿了抿唇,在她愣神间张口问:“冻坏了吧。”
“不曾。”她紧了紧大衾,转头。
魏时崇手牵着她正欲去结钱,蔡泱却突然面色一红,轻拉住他的衣袖,欲言又止。
见状他问道:“怎么了?”
蔡泱咬了咬下唇,眼神羞涩地避开他的注视,声音细若蚊蝇:“我……我还需几件内里穿的小衣,以便替换。”
言罢,她的脸颊愈发滚烫,双手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她的衣物都在送亲队伍里的箱中,就这么仓促被他带出来,什么也未准备……
魏时崇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无妨,你且再挑选便是。”
*
从衣裳铺子出来后,天色渐暗,城中的灯火渐次亮起。
魏时崇带着蔡泱走进一家酒肆,寻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你可先尝尝这些吃食。”魏时崇说着,为她斟了杯当地的酒。
蔡泱轻抿一口,那辛辣中带着甘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她微微皱眉,惹得魏时崇轻声发笑。
她低眉,轻轻用手背擦了擦唇瓣,缓声:“我身子弱,不宜饮酒。”
魏时崇闻言,却摆了摆手:“没事,多喝一些便能习惯了。”话间又自顾饮了一杯。
她抿唇不语。
酒肆中,胡姬舞动着身姿,乐师弹奏着奇异的乐器。
蔡泱的目光逐渐被那舞妓多舞姿和乐声吸引,魏时崇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忽地,蔡泱转头看向他,目光交汇。
酒肆内灯火摇曳。
蔡泱被魏时崇劝饮了两杯酒水,不多时,只觉浑身愈发不自在。
她黛眉轻蹙,微微低头,目光在桌上搜寻,却只见满盘油荤菜肴,搭配着散发独特气味的酪食,皆是柔伊菜色。
蔡泱自小在宫中长大,日常饮食多是清粥小菜,对这般荤腥实在难以消受。
此刻,酒劲上头,胃中似有波涛汹涌,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她再也忍不住吐了出来。
秽物溅落在地上,魏时崇见状,瞬间慌了神,急忙扯过一旁的布巾为她擦拭嘴角与裙摆的污渍。
“蔡泱,你怎么样?”魏时崇扶着她单薄的身子,声音中满是焦急,见她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渗出,心中一阵刺痛。
他不及多想便俯身将蔡泱轻轻抱起朝着楼上厢房走去,蔡泱虚弱地靠在他怀中,双眼紧闭,眉头紧皱,口中不时发出难受的低吟。
踏入厢房,魏时崇小心翼翼地将蔡泱放置在床铺上,为她拉过锦被盖好,又转身匆匆下楼,一把拉住店家,语气急促:“快去请个医师来,她身子状况不好!”
店家面露难色,苦笑着摇头:“客官,这都这么晚了,医师们都已归家休整了吧……实在是请不到啊。”
魏时崇心急如焚,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迅速从腰包间掏出一块黄澄澄的金子,“啪”地一声扔在桌上。
是个阔绰的主。
店家眼睛骤亮,连忙点头哈腰:“小的这便去办,定会尽快将医师请来。”
话罢,抓起金子,转身出了店门。
魏时崇疾步返回厢房,坐在床边,紧紧握住蔡泱的手。
目光始停留在蔡泱那满是虚汗的脸上,心中满是懊悔。
“都怪本王,不该让你饮酒……未曾考虑到你饮食不惯。”他喃喃,手指轻轻梳理着蔡泱额前凌乱的发丝,只盼医师能快些来诊治。
他一意孤行做了不少伤害她的事,她一路委屈隐
忍不愿同他讲明,他还以为她愿意尝试。
左右都是要在柔伊与他相互扶持的,他却不懂循序渐进……让她慢慢接纳。
“对不起,”他声音暗哑,看着蔡泱苍白的脸,心中踌躇难安:“是本王错了,早知你身子如此孱弱,这一路相伴不要也罢。”
第8章
过了半晌,医师才匆匆步入厢房为蔡泱诊治。
魏时崇立在一旁,目光紧锁蔡泱如纸般苍白的双唇,心中满是懊悔,白日还在马背上英姿飒爽的男人,此刻仿若被霜打过的茄子。
他只是想同她一处罢了,却不想竟让她染了病……
早知她如此娇弱,实应顺遂她的心意,莫要使她在与自己共骑一马前往柔伊的途中饱受颠簸之苦。
医师把了脉,微微皱眉,轻声道:“这姑娘本就身子虚寒,又经了这一路劳顿,风寒入体,又饮了些酒水,想来是肠胃不爽利……需得好好调养些时日。”言罢,便开了药方,交给魏时崇速去抓药。
魏时崇轻轻在蔡泱床边坐下,看着她在榻上昏睡,几缕发丝凌乱地散在枕边,心中泛起一阵疼惜。
蔡泱温婉娴静,此次前往柔伊,本是想带她一同赏那柔伊盛景,却未料想弄巧成拙。
忽地,蔡泱嘤咛一声,缓缓睁开眼眸,见魏时崇在侧,虚弱道:“魏时崇……”
魏时崇应声,蹙了蹙眉。
“你在客寨好好歇息着,本王去给你抓药。”他攥着药方,转身离去。
她侧过身,凝着他离去的背影,手里抓着被子一角,或许是头昏作祟,一颗泪就这么从眼角滑下去,打在枕上,又渗了进去。
她一吸鼻子。
“没出息……”伸手抹开眼泪,她翻过身去,闭上了双眸。
*
此后数日,魏时崇日夜守在蔡泱床前,亲煎汤药,悉心照料。
蔡泱的病体也渐渐有了起色,双颊开始泛起丝丝红晕,如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总是令他出神。
蔡泱身着藕粉色旃裘绔褶,那抹嫩亮的颜色衬得她气色极佳。
一头乌发如墨缎般垂落在肩头,大病初愈的她,仿若春日里新生的柳枝,透着柔弱与生机。
这场病来得突然,去得却也利落,不过几副药的工夫,她便已能下地行走了。
魏时崇前日执意要与她同住一间厢房,蔡泱心中纠结,不知是否该推辞,一时无措,索性便佯装沉睡。
厢房内仅一床被褥,蔡泱心一横,将其尽数占据。
魏时崇倒也君子,未再进一步,只在一旁软椅上凑合了几宿。
蔡泱满心疑惑,暗自思忖他为何要如此委屈自己。
这日清晨,阳光透过毡帐的缝隙洒了进来。
魏时崇走进帐中,手中捧着一串金镶红宝石的头饰。
蔡泱见状,面露诧异之色。
未等她开口,魏时崇已轻轻将她按坐于凳上,修长的手指熟练地在她发间穿梭,编织起辫子来。
他的手法极为娴熟,三两下便编出了一条漂亮的辫子。
“你……”她愣了愣:“怎么还会这些?”
闻言,男人手上动作一滞,又缓声回道:“儿时,本王的娘亲……会好些个编发的样式,每每看见她编发,久而久之也便学会了。”
魏时崇将那串红宝石链子轻轻戴在蔡泱发间,微微歪头打量,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你这东辰女子的明媚面容,配上这柔伊的服饰打扮,倒是好看。”
他向来对漂亮的人分辨不出来,可蔡泱在他眼里确实分外的美。
她愣了愣,忽然听到他提起至亲,想来他的阿娘也是位蕙质兰心的女子,对他也是极为关爱吧。
蔡泱抬手轻触发间的红宝石,低眸道:“你为何突然送我这贵重的头饰,还……为我编发?”
魏时崇目光灼灼,凝视着她的眼睛,柔声道:“自你病起,本王心中满是懊悔,这几日守着你,只盼你能早日康复,前日出门抓药路过一铺子,见这头饰第一眼便觉得与你甚是相配。”
“便想着给你当做赔罪礼。”他低眸。
魏时崇牵起蔡泱的手,说道:“你身子既已大好,我本想带你去感受这城的热闹,”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已在龙城耽搁多时,如今看来只能启程赶路了。”
蔡泱想了想,确实如此。
二人走出帐外,微风拂过,蔡泱发间的红宝石闪烁着光泽。
*
龙城城主靳楠轲在城主府衙中来回踱步,额上冷汗细密。
自得知魏时崇微服私访边陲龙城,他的心便如同被阴霾笼罩,惶恐难安。
他暗自思忖,莫不是自己暗地里与辰朝商贩勾结,私卖丝绸之事已然败露,魏时崇此番前来,便是要抄查他的家产,将他问罪?
一想到此处,他的双腿便忍不住微微颤抖。
靳楠轲遣出无数人手探寻魏时崇的踪迹,然而龙城虽不大,却仿若被一层迷雾笼罩,那魏时崇就似隐匿于重重暗影之中,不见踪影。
“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心急如焚之时,王都又传来消息,犹如一道惊雷在他头顶炸响——魏时崇即将迎娶东辰来的和亲公主蔡泱为王后。
“听闻跟着大王一起来龙城的,瞧着衣着打扮也是个外族女人……”城门探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