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一半,她顿了顿,手上摩挲着衣袖一角,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臣妇如今所说之事都是将军所要传达给王上的,如今他人就在屋里,臣妇怕说的话有所纰漏,还请王上移步,进屋说话吧。”
“等等,”隼不言打断她,“有什么事在此说便好。”
此处战乱,眼前这个是东辰人,论谁也不能尽信。
文潋脚步一顿,杵在原地,心里慌乱着,喉间咽了口唾沫。
她该如何开口......
本来,她是想修书给蔡泱的,只是战事进展如此之快,她不得已只能将书信给了魏时崇。
她闭了闭眼,罢了,为了李墨乘,她便再豁出去一次。
文潋转过身去将帷帽摘下来扔在一边,只见清丽妇人乌发高高绾起,径直跪了下来。
魏时崇想伸手扶,可文潋执拗的往后挪了一步。
她再也抑制不住多日积压的悲伤。
女子抬眼,神色坚毅之外,还带着些许恐慌与委屈。
“将军他自被调任后,戚家便纵匪伤了他,臣妇家中行了方便...我们才得以逃出,本是要去柔伊投奔王后,可东辰竟联结了齐良攻打柔伊,现如今打到了这...我们没了办法,只能借住在这草屋中。”
她说着说着便哭了出来。
“如今将军身上的伤不见好,整日只能在这深林中藏身,躲避军乱...将军便下定决心要追随柔伊领袖。”
如今朝中官员翻了个新,大多都与戚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李家与文家本是蔡壑一手促成,现如今备受打压,逼得李琮晏与文家族老退守家宅,称病不出,不再上朝。
李墨乘同她做出这个决定,也是顾虑甚多,几经思量才定下的。
可她一向都只是个打算在内宅相夫教子,刺绣看花的妇人...自小便被教的莫要出头冒尖、莫要惹是生非。
她识字温书,懂得藏拙,可若遇上这些事,便是胆识也无,畏首畏尾不敢踏出一步。
如今同李墨乘携手并进,身旁再无人相护...他除了她,在无一人可依靠。
她必须一鼓作气,撑起来。
咫尺天涯,她都要同他白首不弃。
“如今将军手下还有约莫一万兵马,我夫妇二人愿追随王上。”她跪的笔直,厚厚的衣袍将这具骨瘦的身子遮了个干净,面颊却是眼辨的苍白瘦削,下颌线清晰可见。
李墨乘为东辰披荆斩棘立下战功,是东辰再不可数出第二人的将领,手下将士自然崇敬他、愿追随他。
这次西逃,无人将他视作叛军,反而有人跟随他除了东辰,跋涉入了柔伊。
这封书信便是文潋差遣一将士送去给了魏时崇。
隼不言蹙眉看着她,又看着魏时崇。
魏时崇神色凝重,只静静听完她所言语之事,闭目,似是在思量。
“文潋...”李墨乘忽的自茅屋里走了出来,声音暗哑着唤她。
众人看过去,文潋忙去搀扶,李墨乘一步一顿走至魏时崇身前,唇色苍白,双目无神。
四目相视,二人皆是狼狈之身。
李墨乘忽的扬了扬唇角,看着魏时崇道:“过去我总觉长公主是个痴傻的,为了你可以弃了东辰...如今是我错了,王上确实骁勇,这一路走来,柔伊百姓皆言君主仁慈明德,想必王上确实是极好之人。”
魏时崇眉梢微挑。
李墨乘抬手作揖,郑重道:“还望王上成全...我李墨乘定誓死效忠。”
第95章
李墨乘身上伤的不轻,只是在此处藏身不易去寻郎中,如今战乱纷起,进退两难,也是到了穷途末路之时。
到了军营,李墨乘与文潋被安置在一处营帐里。
文潋将李墨乘扶着坐下,男人轻咳两声,面色发白,一改当初意气风发的模样,全无少年义气。
魏时崇带着军医进了营帐,军医埋首为他诊治,面色
凝重,颇有几分难色。
文潋蹙起眉,过了半晌忍不住问道:“先生,妾身夫君…如何了。”
军医是个中年男人,胡须里掺杂着些许的白,他捋了把,咂舌道:“壮士受的外伤已然无大碍,只是伤人凶器大抵是淬了毒,落进人皮肉之中…久而不医,恐已渗入筋络,实难痊愈啊。”
他在军中行医多年,若是皮肉筋骨之伤,还尚且可治,只是毒之一字,他也无能为力。
军医叹了口气,收拾着行装便要出去。
闻言,文潋心绪顿然紊乱起来。
“先生且慢,”她抬眸焦急将人喊住,上前几步躬了躬身:“先生,您行医多年定是见多识广,可否告知这毒可有解法?”
军医想了想,只缓缓摇头说道:“姑娘,老朽虽不知这毒的解法,却也能告知这壮士还未到病入膏肓之地,尚且有时辰医治……或许这解读之法在中毒之地呢?姑娘不妨去寻一寻。”
文潋一愣。
她要去…东辰吗?
她不过一介女子,进了军营已是意料之外,本是来投奔魏时崇,可她夫君竟还伤成了这样…这叫她该如何是好?
万一魏时崇要将他二人赶出去,如今世道不平,军乱四起……外面地动天寒,她一人又如何护得了他?
这般想着,她慌乱着看向魏时崇,神色宛若死水枯木一般。
魏时崇深深蹙眉看着有气无力坐在榻上的李墨乘,手里攥着的拳紧了紧。
“这帮东辰人,仗着前些年占了南疆,便研制了许多阴毒算计人的法子来,甚是无耻!”
毕竟也是同样遭过此难之人,魏时崇分外憎恶此事。
倘若来年他将南疆占下,定会将这些个东西抹除殆尽。
文潋瞧着他,心上一惊,虽不明所以,却也暗暗下了决心要救李墨乘。
她上前两步,声音带着几分坚毅道:“王上,妾身便带着人回东辰去,无论如何,妾身都一定要救他!”
魏时崇看她一眼,语气无甚情绪:“你便是要救他,可知道解毒之法具体为何?”
这毒来历不明,眼下有没有能确切知晓此毒之人,该如何救?
文潋闭了闭眼,继续道:“不,妾身相信东辰宫中定有解毒之法...事不宜迟,妾身即刻便动身。”
“文潋!”李墨乘忽的拉住她,太过着急咳了两声,继而哑然道:“你孤身一人,我怎能叫你去那虎狼之穴?”
他与她初初相识,她便是文静柔弱的寻常女子,从来不喜张扬多言,如今却像变了个人似的,虽仍是身娇体弱,心思却多了起来。
颇有画本子里鬼魂附体一般...
文潋转过身去,瞧着他关切的模样,自心底涌上一股暖流来。
她兀自将一只温软的柔荑搭上去,同他十指相握,眼中含着一丝水意,哽咽着道:“将军,妾身从来都只知温情小意,畅想着能同将军一辈子过羹汤舀粟的寻常日子,只是将军需要的并不是全然如此的我...”
李墨乘是戍边大将,靠自己撑起过家国之人,不该拘泥于她想过的那般日子。
同样,她也不该永远如此。
应像长公主那般,心怀大义,做些从前寻常女子不敢企及之事。
文潋低眸,微微一笑;“东辰女子,大抵都是羡慕长公主的...虽说当日和亲,举国都在庆幸长公主的姻亲免去了一场战事,却未曾料到长公主的日子会过得如此好,想来,王上也是真心待她。”
闻言,魏时崇微微怔神。
当日,东辰上下都...视她的姻亲为一桩幸事?
举国欢庆?
可为何她见了他,脸上无一丝笑意...就连话都不愿同他多说几句?
所以,她大抵是这场姻亲之事中,唯一全无笑颜之人。
心上忽的一疼,男人蹙眉。
当初执意要促成这门姻亲的是他,从未过问过蔡泱,这是他的疏忽......更是他永远都要欠着她的事。
文潋掩唇,意识到大抵是说错了话。
她转身对魏时崇道:“往日之事再不可复,王上也不必太过自责,总归眼下过得的日子是好的。”
“王上与殿下琴瑟和鸣,人人艳羡,这桩姻亲...自然是佳事。”
魏时崇闭了闭眼。
男人想了想,还是沉声道:“我柔伊国制如此,可东辰毕竟与柔伊不同,你还是莫要逞强为好。”
闻言,李墨乘也附和着。
“文潋,你如今就很好,莫要再做些让自己置身险境之事了...如今我,护不住你。”
他眼底带着一丝落寞,话罢抿唇,不再言语。
文潋俯身抱住他,温声道:“没事,我护着你。”
见二人真挚如此,魏时崇也有些动容,上前几步告诫文潋诸事小心些。
她向魏时崇讨了车马,想了想道:“王上,妾身定不会白白浪费此次机会。”
魏时崇蹙眉,不知晓她究竟要做什么。
......
文潋带着少量人马饶路进了东辰,如今东辰还尚在戚郝景掌控中,唯有这一条路是文家通了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