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想出人头地,那便想办法将戚郝景从后位拉下来。
戚长清如是说。
她记在心里,暗暗攥上了拳。
后来双亲劝慰,只能叹气同她诉说,如今戚家的掌权人是戚长清,他们也无可奈何,不能忤逆了戚长清,只能委屈了戚郝元。
平日里,戚郝元总觉的爹娘是看不上她的,可如今才明白,她再不济也是他们的女儿,谁家甘心嫡女去给人做妾室?就算是皇宫也是如此......
更何况宫中风云诡谲,后宫更是女子求生艰难之地,戚郝景自小被关在闺房温书刺绣,连族亲都见不得几面,他们这些旁支更是不甚清楚,戚郝景究竟是怎样的脾性,有何手段。
只是戚郝景以往帮戚家做事牟利,如今失了掌控才又送了戚郝元进宫,那戚郝元同她便是敌对。
方进宫就多了个如此强悍之敌,他们是真的忧心戚郝元的日子不好过。
匆匆叮嘱过戚郝元,她便进了宫。
*
初入宫时,偌大的后宫之地,只有戚家两个女儿。
前朝弹劾,皇帝妃嫔尽是戚家女,恐生事端,不过尽数被戚长清掩了过去。
这不是皇帝能做得了主的......
明眼人都能瞧出如今局势,倘若在朝中驳了戚长清,那大抵便再不会有安生日子过了。
后宫的女人只有戚家女,谁又敢公然将女儿送进去与他戚家分一杯羹?
自然是没有。
戚郝元去朝元宫给她的那位长姐请安。
她一路坐着高轿,着一身大红的艳服,戴了雕琢着百鸟朝凤的冠子,风风光光的进了朝元宫。
戚郝景高坐在上,听见声响,却只是微微抬眼,手里不曾放下过书卷。
赐了茶座,戚郝元便仔细打量了戚郝景一番。
生的果真标志,却不似她与京中寻常女子一般娇憨弱态,倒是有种老成稳重的书香气。
戚郝景端坐着,语气轻缓温和,倒是听的戚郝元有些愣神。
惺惺作态!
戚郝元蹙了蹙眉,额间的花钿随之一动。
这戚郝景不会不知晓她进宫的目的,如此待她不过是缓兵之计,兴许......这茶里还有毒呢!
她慌忙将茶盏摔在桌案上,对戚郝景的话不屑一顾,只是扶着头上繁重的冠子,扬声轻嗤。
真是不明白,皇帝看着也不是那般沉稳之人,竟喜欢这样的女子?
她实在看不上戚郝景,不过读的书多了些罢了,又凭什么坐稳这后位不放手?
这宫中势必要变一变天!
她愤懑的瞧着戚郝景,许是察觉到了这股子愤然的目光,戚郝景缓缓低眸看去。
戚郝景看着她,半刻后只轻声问:“冠子可是重了?你年纪还小,即便是进了宫,非宴非祀的时日,还是莫要戴如此沉重的冠子了......”
想起戚郝元如今约莫只有十六岁,还是长身子的时候。
二人在家中从未见过面,可戚郝景也无弟妹,宫中不乏寂寞,虽说是父亲派来的,可也是她的妹妹啊...小丫头看着稚嫩,又有什么阴毒的心计呢?
不过都是同她一样的,被家族送进宫去做垫脚石的人罢了。
戚郝景恍然又忆起,那日蔡泱走前同她说的那番话
这个年纪的女子,又是戚家的嫡女,放眼京城定是有不少世家公子倾慕,若不是为了进宫,戚郝元定能寻得一门好亲事。
就如同当年的她一般......
话罢,她放下书卷来静静看着一身粉红珠翠的戚郝元。
也不知是不是今日的华服太过厚重,这时节,她身上竟发了些许汗渍。
女子的眸静若湖面,明明无风,却泛着片片涟漪,光下分外明亮。
“病得不轻......”她咬了咬唇。
戚郝元愣了愣神,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没再回话,匆匆转身便走了。
偌大的朝元宫又成了戚郝景孤身一人。
她叹了口气,重新拾起书卷。
如今她再不用戴那般重的冠子,与夫君琴瑟和鸣,同仇敌忾,日子虽不算平静,却也可贵难得。
可眼下,戚家已是彻底将她视作弃子了。
将戚郝元送来,虽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可二人如今也定是不能同路。
她执杯轻抿一口,满口尽是苦茶的清气。
*
戚郝元自朝元宫回来,便一直耿耿于怀。
她这姐姐看着像是个好相与的,可为何大伯父要这般对自己的女儿?
这戚郝景究竟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竟是连生父也厌弃她......
戚郝元的住处是离朝元宫有些距离的和静宫。
不知是不是蔡壑有意安排,朝元宫是帝后合住的殿宇,而和静宫偏僻,若是要去需绕一些路。
自戚郝元进了宫,还从未和蔡壑有什么正面的交谈,蔡壑...也从未去过和静宫。
不过看在戚家的面子上,赏赐了许多东西,隔三差五一个冠子、一套钗环的,倒是将戚郝元绕晕了。‘
只是赏赐如流水,蔡壑却从未来瞧过她一眼。
戚郝元也试过打扮一番坐着软轿去勤政殿寻他,可内侍总守在外面阻拦,无论如何也不放她进去。
倒是戚郝景,正宫皇后,才能借送汤粥的名义进去。
戚郝元只能眼巴巴的站在外面看着,心里的愤懑又燃了起来......
直到有一天,她又在勤政殿门前撞见了戚郝景。
戚郝景着一身绣了流云仙鹤的墨绿色宫装,梳着堕马髻,端了食盒缓步走过来,看见戚郝元,微微颔首。
戚郝元不愿理她,看了看她手上的食盒,轻哼一声,瞥了她一眼。
戚郝景看在眼里,微微摇了摇头,看着内侍一脸板正的瞧着戚郝元,她低眸想了想,道:“可要我带你进去?”
闻言,戚郝元一愣。
她转过头,瞳孔骤然紧缩,心里有些惊异。
“你说什么......”
戚郝景看着她。
“随本宫来吧。”她兀自往里走。
内侍见戚郝景发了话,自然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便放戚郝元进去了。
那是戚郝元第一次正面看蔡壑,年轻帝王眉心微蹙,墨发高冠,身量很高,十分清瘦。
戚郝景不是个话多的人,安安静静的将漆盒中的吃食摆放好,有花糕和清粥,样子和味道都淡淡的,同她这个人一样。
蔡壑看了戚郝元一眼,面色沉了沉,对着戚郝景低语两句,神色不佳。
戚郝景轻缓的摇了摇头,淡笑,将木箸递给他:“陛下,先用膳吧。”
戚郝元愣愣的站在一边,听见“膳”之一字,恍然记起,她也是来送吃食的。
而后,她鄙夷的瞧了一眼桌案上的清粥小菜,堂堂东辰陛下,就吃这等粗俗之物?
“陛下,臣妾做了些金丝燕窝粥,特意带来,望陛下品鉴一番。”她娇声说道,手里端着粥上前几步,对着蔡壑弯唇。
她今日穿了件绣了蝶花的藕粉色衣袍,梳着瑶台髻,狐狸眼,笑起来露着两个酒窝。
与戚长清相像的脸,二人站在一起,感觉却大不相同。
蔡壑蹙了蹙眉,看着面前这一碗卖相极为奢华的粥,他轻咳一声,婉拒道:“朕近日脾胃亏乏,不宜再吃这等粥食,不过爱妃好意,朕心领了。”
他又对她微微扬了扬唇,戚郝元愣神,面上微微泛起云霞来......
男人的笑仿若浮在数九隆冬天,带着些许寒意,宛如缥缈于白日的雪花,转瞬即逝,若即若离。
打发走了戚郝元,蔡壑才松了一口气,略带着一丝责怪的意味说道:“你怎的将她带来了?”
戚郝景默声吃着手里的一块点心,闻言,面上无甚情绪,半刻后咽下去,缓缓道:“她在外面站的辛苦,接连几日都是如此,有些可怜。”
殿外似有鸟雀鸣啼,梢间阵阵宛转。
怜悯吗?
蔡壑闻言,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无意瞥见桌上的金丝粥。
用完了膳,戚郝景便起身往朝元宫走。
路过御花园,阵阵少女娇憨的笑声清脆动听,悠悠然传了过来。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戚郝元正巧跑了出去,二人便正面遇上了。
戚郝元手里捧着花,颜色各异,见了戚郝景微微愣神。
她发间戴着朵月季花,娇艳欲滴,很是惹眼。
半刻后,戚郝元轻哼一声,头也不回的往反方向走,簪子间的流苏微微晃荡着,太阳底下微微闪着亮光。
戚郝景鬓边散落着一缕墨发,她的梳的发髻低垂,衬得女子温婉持重。
远远望去,一
抹藕粉色倩影愈渐变小,直至在她眼中变作一个光点。
戚郝景低眸叹了口气。
那样惹眼的颜色,在她身上从未出现过。
好像自小便是如此,墨绿青黛,一言一行都循规蹈矩。
有时候她真的不甚清楚,为何戚长清要如此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