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卷上说,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
而她的前途,仿若只是自小便要为进宫坐上后位准备,此去经年,犹如大雪天在湖亭做的一场梦,一旦睡去,便再也醒不过来。
如今的日子,究竟是不是梦,她也记不得了。
大抵,是的吧......
*
戚郝景不是戚长清与正妻所生的嫡女,而是早些年一个犯了错的妾室与别的男人私通留下的孽种。
当年那妾室貌美,生出的戚郝景自小便雪肤嫩肌,惹人怜爱,是个小美人胚子。
本是要将戚郝景连同那妾室一同溺死的,奈何因着这张美人皮面,戚长清捋了捋胡须,沉着气将戚郝景留了下来。
“郝景,好景...你这条命是本官给的,日后定要让戚家有一番长荣不衰的好景象才是。”戚长清将她抱给了正妻。
......
此谣言一出,一时间,京城便如热灶上的玉蜀黍粒一般,炸成了花。
本是个亦真亦假的事罢了,可不久又有人察觉,此事是从戚家传出来的,且这么些时日,戚长清闭门不出,也从不做解释...此事便发酵成了实事。
“这皇后素有贤明,出身高贵,为人清高孤僻,没想到竟不是戚家的女儿!”
“她是从不屑于同我们这样门第的女儿家共事的,以前念在她是戚家嫡女的身份便罢了,如今反倒成了脚下的泥,现下京中净是要看她笑话的,不知她当年是否后悔...”
酒楼里肆无忌惮的谈论起此事来。
宫中如今死气沉沉,实在是堵不住宫外的流言蜚语,可戚郝景几乎是一人便坐拥后宫,又有谁敢轻易置喙?
除了和静宫那位。
戚郝元这几日真是笑的合不拢嘴。
一向在家中自持清贵的嫡长姐,如今竟成了人人都能唾骂的谈资笑柄,实乃滑之大稽。
见主子如此高兴,婢女也跟着得意忘形起来:“娘娘,如今她大势已去,您才是这宫中唯一的戚氏女,以后啊,世人都再不敢低看您了。”
“就是,娘娘本就貌美,凭什么一直屈居人下,事事都要被那孽种压一头。”
婢女颇有几分义正言辞。
话罢,殿里一下子肃然安静起来。
婢女心里凉了半截,微微低眸看去,戚郝元的面色果真沉了下去。
她们俩服侍戚郝元多年,戚郝元的脾气秉性她们最是知晓。
她的情绪一向都浮在脸面上,喜怒哀乐轻易便能叫人看出来。
戚郝元咬了咬牙,站起身来对二人冷声道:“她做了本宫这么多年的姐姐,就算今日虎落平阳,那也轮不到你们嘲弄,本宫贵为陛下妃嫔,这宫里除了本宫,不论是谁都没这个资格。”
两个婢女连连下跪认错。
......
蔡壑这几日一直都陪在戚郝景身边。
戚郝景屡次忤逆戚长清,先前更是断了同戚长清的书信往来,算是彻底背弃了母族,背弃了戚家。
戚长清只冷冷派人传进宫里一席话道于她听。
棋子,往往有用才配体面的活着,若是背弃主家,便只有死路一条。
戚郝景在戚家过活多年,最在意的便是名声。
起初她不明白,戚长清为何能那般决绝的称她作“棋子”,她还不甘心的质问回去——
“父亲,难道郝景便不是你的女儿了吗?骨肉至亲,为何要做到如今地步?”
那是何意呢?若是她不再替戚家办事,她便是弃子,要被戚家活活推进死人堆了吗?
她不相信......
而戚长清并未回复她的话,如今局面,她也终于明白了。
原来她身后一直都空无一人。
大殿的烛火零零碎碎的燃着,忽明忽灭,殿外忽作狂风,戚郝景身上裹着条颜色暗沉的锦被,神色麻木无神。
蔡壑自殿外将门推开,照例来陪她。
天光乍显,她抬眸,看着男人缓步走来,一行清泪自面颊下颓,落到褥子上浸湿一片。
他照例抬手为她抚去泪花,戚郝景吸了吸鼻子,神色一怔。
男人柔声问她怎么了。
她只是发着怔,良久不言。
蔡壑又要伸手——
戚郝景却恍然回过神,迅疾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二人四目相视。
半刻后,戚郝景似是释然般一笑,双眸犹如死潭,无一丝波澜。
她自他身上闻见了,独属于戚郝元的脂粉香。
自窗外刮进来一阵急风,将她身旁最后一支烛火也吹灭了。
袅袅白烟氤氲在她眼前,看不清眼前的分明,她忽的喉间哽咽,生疼。
第97章
春寒料峭,病树前头,蔡壑的身子却每况愈下
他一五一十的将往事出一半,便重重咳了出来,分外沉重,末了竟滞了血在绸帕上。
文潋蹙眉起身:“陛下...”
蔡壑摇了摇头,只恨这二十几载光阴过得太快了些。
男人抬眼,不知是不是方才咳了半晌,还是心里太难过,眼圈竟泛起红来。
文潋一愣。
“朕与她夫妻一场,实在不舍...”
他叹道,语气里有些许悔恨和无奈。
殿里静悄悄的,偶尔只能听见蔡壑微弱的咳嗽声,不急不缓,却叫人十分不适。
文潋心上烦躁着,闭了闭眼:“那臣妇的夫君又何其无辜呢?”
蔡壑自然知道这些时日都发生了何事,闻言,他敛神,不再言语。
好半晌,蔡壑才哑然开口:“是朕对不起李将军......”
他如今能说的也只有这些了,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可如今的东辰又有几人听他的呢?
如今这朝中,他孤立无援,就连生死也不能掌握,荒唐至极!
蔡壑闭上眸,似是累极。
“陛下如今说这些已经没用了,陛下是东辰君王,尚且不说这东辰江山将要落入他人之手...那远在柔伊王都的长公主殿下,您也不管不顾了吗?”
文潋别无他法,只能暂借蔡泱的名号。
蔡壑对蔡泱一直心中有愧,如今东辰又沦为如此境地,他也定是悲愤。
闻言,蔡壑蹙起眉。
文潋低眸,径直跪下来:“请陛下恕臣妇僭越之言,只是如今柔伊乃是魏时崇亲自带兵对抗东辰、齐良的联结,本就无甚胜算,而长公主被逼与东辰割席,可她始终也是放不下陛下您...手足之情,是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
她哽咽一声,想到蔡泱当初将书信给她的模样,那样从容,她不知现在效仿是否还来得及。
纵然心里仍是害怕,可眼下却不是能轻易言败之时。
蔡壑心中一动,眼里充满了红血丝。
他许久未有好梦了,随着身子每况愈下,他也知道自己大抵大限将至,再次能听到关于蔡泱的事,心中难免苦涩。
是啊,手足之情,他就蔡泱这么一个妹妹,双亲早已驾鹤西去,当初她要和亲之时,这王都中也就数他这位兄长最心痛。
他本就不舍,当日也恨过她的懂事,可收万民供养多年,他没有资格恨这帝王之位。
终究是一报还一报,这宫里,果真是容不得真情和慈悲的。
如今,他也剩同蔡泱这么一点手足之情了...他不能坐以待毙,将这最后一丝情谊都消磨殆尽。
“陛下,长公主......”
“好了,不必再说了。”
文潋一愣,抬眼。
蔡壑眉心重重蹙着,抬手示意她起来。
“朕还要谢谢你,将长公主的境况告知朕...”他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又像是释然一般缓缓道:“阿泱她孤身一人在柔伊,朕虽为兄长,却不能帮衬分毫,也不知那魏时崇对阿泱如何。”
“朕已经辜负了太多人...真不想再失去这个妹妹。”
他唯一的,手足血亲。
以前他期望能同戚郝景同心,只是低估了人心险恶,他对她倾情以待,换来的确实背叛与利用。
文潋抿唇。
“陛下放宽心,臣妇与将军以使臣之身前去柔伊之时,柔伊王对长公主十分好.
..小王子绥璋生的也十分可爱,眼下您的身子还尚未康健,此事便交由臣妇来做。”
“不必。”
蔡壑缓缓站起身,拄上拐,慢悠悠的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迟钝而笨重,似是肢节也出了事端。
文潋都看在眼里,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
“朕的身子朕知道,只是荒唐的过活了许多年,一事无就,愧对东辰,愧对先皇,如此也算是解脱...”他顿了顿,怅然道:“就让朕同她做个了断吧。”
他说的自然是戚郝景。
闻言,文潋瞳孔骤然紧缩——
“陛下...”
她未曾料到蔡壑会如此决绝的应下来...自然是不愿看见如此局面。
若是蔡泱知晓此事,是否会怪她擅作主张?
“你如今在宫中藏身,处境定是艰难非常...朕尽快行事,好叫你能回家去,同至亲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