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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欲颓,火烧云蔓延,一点一点攀升至天边,流转之时,人间昏黄一片。
宫中自然不常见炊烟,这时节,殿中的炭火不停,难免燥热,膳房以被吩咐了换着花样做些冰凉解热之物。
戚郝景一身暗红色绣了凤纹的宫装,发髻高高梳起,缓步走进蔡壑的寝殿。
如今两人分殿而居,她时不时会来看一看他。
蔡壑躺在榻上,胸膛微微起伏,不过一会便要咳上几声,匿在这片潮热里分外刺耳。
听见脚步声,蔡壑缓缓坐起身来,与戚郝景四目相对。
神色中皆是冷冽。
蔡壑终日身着一身白色的寝衣,额间冒着汗,墨发凌乱垂在肩头,与那狱中囚犯无甚差别。
戚郝景扬了扬唇角,将食盒自萍儿手里接过来。
“听闻陛下今日的汤药未喝下多少,洒了出去,就浪费了...这一罐是臣妾亲手煎的,来,臣妾喂陛下喝。”
戚郝景说着便坐了下来,拂袖执勺,舀起药汁缓缓吹温,送至他嘴边。
看着面前这罐褐色的汤药,他眼周泛红,手上攥着衣袖一处衣料,似是极致隐忍克制,直直瞧着她。
而她面上无甚情绪,连浮在面上的假笑都如此逼真、刻板。
这张脸,如今像是匠人精心雕琢好的传世之作。
蔡壑忽的扬眉嗤笑一声。
“戚郝景,你真是疯了......”他将声音压的十分低沉,只说给她一人听。
这汤药是什么东西,二人都心知肚明。
她竟还在他跟前做起戏来,不禁叫他有些好笑。
戚郝景面上的笑僵住了,见状便不在做戏,摔了勺,将罐子重重磕在桌案上,抬手揉了揉两腮。
笑的累了。
她神色凌冽,如今看向他的眼神再不复以往,即使是现下这样的局面,蔡壑却还是能被这幅神色戳到心口。
十分痛。
她“啧”了一声,抬眼:“陛下既然知道臣妾是疯妇,就该好好听话,将这汤药喝下去。”
说她疯了?她是因为何事疯的,他不最该心知肚明吗?如今在她面前肆言,真是可笑。
她瞥了他一眼,欲起身。
千钧一发之际,蔡壑忽的拦住她的腰身,用尽全身气力箍着她,接着掏出一根簪子,径直插进她颈脖中——
血四溅而出,戚郝景瞳孔骤然紧缩,顾不上疼,却再也使不上力气,就这么随着血一齐倒进了他怀里。
“......”她嘴上默默摆出一个形状,颤抖几许都未说出来。
她想说,你为何有如此心计?
亦或是...你为何真的舍下心来杀了我。
蔡壑的泪喷薄而出,极度悲伤,额间青筋暴起却哭不出一丝声响,只能默默捂住她的伤口,豆大的泪一颗一颗砸在她脸上。晕花了她的妆面。
“下辈子,我再同你在一起。”
鲜血自她口中溢出来——
身前一众包括萍儿在内的内侍冲上来想要护她。
谁也未曾料到蔡壑会有这一手,趁其不备便将戚郝景的命算了进去。
“娘娘!”
“别过来!”蔡壑将带了血的簪子对准众人。
此刻,文潋也带着将士闯了进来,两扇门被劈开发出剧烈一声响,接着是冷剑出鞘,径直将剑锋对准了大殿中央的一干人。
“如今逆后已死,你们还不束手就擒!”
伴随着文潋一声令下,身着甲胄之人便蜂拥而上——
戚郝景气息微弱,弥留之际,她看清了他手上的簪子样式......是他们大婚时她所用之物。
她记得这只簪子,先前还拿来同他谈心说,十分喜欢上面金玉的的雕琢,只是样式太过豪奢花哨,如今她已做了皇后,便不能随意带这些小女儿家喜欢的钗环。
蔡壑当时还打趣她,她就算嫁做了人妇,在他眼中也依旧是年轻讨喜的小女儿家。
如今他竟将这支簪子盗了出来,用作杀她的物件......
是否是他对她的恨,全要在这个时候报复回来/
戚郝景缓缓又扬起了唇角。
是他对不起她,在她最需要夫君慰藉之时,是他又亲手将她推入更深的渊窟。
他凭什么恨她?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反正自始至终,她身后都空无一人。
萍儿等人蹙眉,看着那剑锋闪过的猎猎寒光,心里终究害怕,再说...如今戚郝景已经不行了。
“饶命啊!”一众人跪了下来。
见局面稳了下来,蔡壑失声一笑,仿若用尽了身上最后的气力。
他兀自将桌案上的药罐端起来,敛气一饮而下——
“陛下!”文潋叫嚷出声,她自然也知晓那罐子里的是什么东西。
只是再想阻止,早已来不及了。
许是这次的毒性已是极限了,蔡壑再也撑不住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戚郝景目瞪口呆。
二人一同倒在血泊中,男人失声哑然。
“朕,朕从未负你......郝景,方才朕说错了话,下辈子,莫要再遇见我了......”
殿外忽起狂风,大作之下,电闪雷鸣,毫无预兆——
众人被这声雷惊了一跳。
接着雷雨倾颓,树影斑驳摇曳,不过一载春秋,人间便翻天覆地,频频更迭……
第98章
这日阴云密布,冷风刺骨,殿外一片灰茫茫的景象,不甚真实。
璋儿在榻上来回地爬,嘴里咿咿呀呀的叫,爬到蔡泱身边,好奇的伸出小手去拽蔡泱的衣袖。
蔡泱本在温书,愣愣出神,察觉到璋儿的动作,他回过神来,侧身将璋儿抱起来掂了掂。
沉了不少。
璋儿的嗓音又变了样,先前是“咯咯”的笑,如今也学着大人咧嘴笑起来,清朗明亮,仿若划过了天边阴霾,他最是喜欢阿娘掂他玩。
只是每每这时,记忆里就会多出个看不清脸的男人来。
璋儿记得那个男人也喜欢掂着他玩,臂膀十分有力,收着的手劲却也不见小,直硌的他疼。
男人掂着他玩是也总将他高举头顶,那高度,他是有些害怕的。
可他阿娘就不一样,阿娘身上瘦,手上也没几分力气,动作轻柔缓慢...他还是喜欢跟着阿娘。
蔡泱看着璋儿笑的如此开怀,心里那份莫名的焦躁也烟消云散了。
重新收拾好行装、整理了书卷,她便动身去前堂召几人前来议事。
如今蔡泱也有王儿傍身,喜欢寻她不痛快的老臣也没了话,她行事雷厉风行有滴水不漏,不论是谁都挑不出错处来,众人索性就安分守己,怕走了昔日黎洚和左都候的老路。
众人议到一半,殿外忽的跑进来一人,定睛一看竟是受了重伤的兵卒。
男人身上衣衫多处破烂,皮肉上的溃烂也到处都是,正淌着血,跑进来径直跪在了蔡泱身前。
“殿下...齐良,齐良大军不知怎的,自北部一路南下,直逼王都而来!”
殿中顿时哗然。
蔡泱瞳孔骤然
紧锁,猛地站起身,手上的书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什么?”
齐良大军为何会突然进攻柔伊,且如此势如破竹?
先前平北部死伤不少,如今魏时崇带兵与东辰交战,王都本就没什么人驻守,留下的兵卒也甚少,若是起战事,柔伊也无良将带兵...这该如何是好?
“北部方被收复,先前在魏时兆手里本就积贫积弱,经了战事,兵疲马劳...挑此处直逼王都,这齐良看来是有备而来。”
众臣慌了,毕竟如今柔伊兵力不足,就连王上那边都胜败未卜,如今齐良趁人之危,柔伊危矣。
“殿下!这该如何是好啊!”
蔡泱蹙眉,就算是兵力悬殊,她也要保王都平安。
“报!”
又一人跑进前堂,便是跪也跪也不成了,看这穿着,正是传送军情之人。
蔡泱叫人将他扶起来,只见他伤势颇重,嘴角还不断往外渗着血,看样子是伤了根基,恐无力回天了。
她心揪起来。
男人气息微弱,磕磕绊绊道:“......殿下,小人跑往王都传送军情,不料被齐良的人射中滚下马,小人活不成了,拼死也要将此书信给殿下......”
说着,他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封信件来呈上去,信件上还沾着血。
蔡泱眼圈通红,将书信展开来瞧。
竟是定元城城守的绝笔,信里字字句句不离“黎洚”二字。
看着她神色愈加凝重,最后黑的仿若阴雨天能即刻降下雨来,众臣探着头心里发慌。
“殿下,这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蔡泱合上信,闭了闭眼,哑然道:“黎洚趁着北部整顿的空子,将齐良大军放了进来,又与魏时兆的旧部余孽打着为左贤亲王复仇的旗号同齐良里应外合,占了北部诸城为据点,现如今带领十万大军正直逼王都。”
十万大军!?众人心里一凉,有人闻言还险些踉跄着站不住,直直要向后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