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黎月......
朗庚忙凑上去:“黎大人节哀,小月无故枉死,我定会查清楚!”
黎洚摩挲着玉牌,忽的愣了愣神。
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他蹙眉抿着唇,悲痛道:“朗将领可否容老夫独自与月儿待一会......”
朗庚叹了一口气,只微微拍了拍黎洚的背,以做宽慰。
周遭之人都识趣退下,黎洚人不错,待人宽厚不忍苛责,如今失了唯一的女儿,心中必然痛苦。
待人都走干净了,黎洚擦了擦眼角挤出来的泪,看着眼前这具不分面庞的女尸,神色淡漠下来。
他摩挲着玉牌边角的缝隙,两手一掰,将玉牌分成了两半。
里面赫然躺着一张字条。
“女儿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更懂父亲想要什么,父亲如此逼迫,女儿不得不殊死一搏,从父亲看到这张字条起,黎月便是死人一个,日后若狭路相见,也不必相认,愿父亲珍重,黎家前路坦荡。”
他读完,扬眉。
他的女儿,样貌虽是像母亲,可心性却是像他。
他想要的不过就是黎家声誉与名望,他苦心经营许久,必须牢牢坐稳这个位置。
黎月算是个聪明的,如此一来,两人都不必再发愁。
“月儿啊,不枉为父亲自教养你十余年......”他收起字条,哼笑一声:“亲情,哪比得了权势?”
当年黎母身死,千般错怨,也只是为了权势。
他们这样出身的人,会甘愿屈服低位吗?不,永远不会。
他们要继续往上爬,哪怕踩着众人头颅......
屋子里仅有一处烛火,黎洚将字条点燃,看着那一簇冉冉上窜的火苗,由衷的扬了扬唇角。
*
左都候府。
崔氏听闻这个消息,当着众人,尤其是宁世澜的面,不敢雀跃,心里却十分畅快。
她面上装作十分痛苦的样子,上前亲自吩咐小厮,备一份厚重之礼赠予黎府,叫黎洚节哀。
“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微微叹息:“也是痛苦......”
左都候捋着胡须,连连叹气。
“只是白做了世澜与黎月的婚事,若是有了这桩婚事,侯府便可屹立不倒了......”
夫妻两个各腹心事,谈吐之词钻进宁世澜耳中,他烦躁的闭了闭眼。
合府,没有一人是真心悼念她,没有一人......
他的心像是被一根一根刺扎着,一阵一阵痛叫他几近喘不上起来。
崔氏知道儿子心爱她,可她如今已是死人一个,没什么好放在心上了,儿子的婚姻大事终究是崔氏的一块心病,得择日再寻个好人家的女儿配给他才是。
“儿啊,你也不必太过难受......”她柔声:“日后娘再为你物色一个貌美的......”
“够了!”宁世澜怒喝一声。
几人都一惊,崔氏吓的连连后退几步。
宁世澜拄着拐杖起身,心上悲痛着,不由得咳了一阵。
“你们......月儿是如此善良淳朴之人,无辜枉死,你们竟还能说出如此不堪入耳之言!”
崔氏心里着急他的身子,忙劝慰:“儿啊,你先别激动,为娘,为娘的错......为娘不说了。”
“对对,世澜,莫要气坏了身子。”左都候附和着,心里后悔方才说的话。
宁世澜又咳了几声,紧紧蹙着眉做下去,有气无力道:“我这具身子骨我自己清楚,爹娘不必再为儿子的婚事发愁,月儿活着的时候既然许了我,她便永远是我唯一的妻。”
“择日我便将她的牌位移进我的院子。”
崔氏一听,随即便慌了。
“不可啊,”她想不明白,为何宁世澜就非黎月不可,她气的几乎要跳脚,只能拼命忍着怒意:“不行,就当做是续弦也好,你必须娶一个正头娘子回来!”
第45章
“恕儿子不能从命!”他落声铿锵有力。
崔氏看着眼前倔强的宁世澜,不明白昔日的恭顺的他为何会变成如今这番模样。
“放肆,”崔氏出口不觉声音微颤:“你......你这是忤逆!”
忤逆是一桩罪名,崔氏如此斥责,心里已是气急了的。
左都候在一旁,劝也不是,助也不是。
可他这儿子如今这幅样子,做父母的,也甚是担忧。
“不能一棵树上吊死不是?”左都候沉声:“你是左都候世子,若还未娶妻便已成了鳏夫,那柔伊上下该如何看左都候府?”
“爹娘将你养大,你总该理解爹娘的一番苦心。”
闻言,宁世澜攥着的拳头微微松开。
崔氏在耳畔的声音染着哭腔:“为娘什么都依你,你为何非那个黎月不可啊......”
他微怔。
*
云笺初与父亲商量着,要去王都谋生活。
云父看着蔡泱一脸
亲和,态度也放缓了一些。
可这终究是他唯一的女儿,他已年过半百,在燕城的生活也实在是困苦。
“都怪爹没本事,要让你一个女儿家去讨生活......”云父依依不舍的拉住云笺初的手,严寒热泪,颤颤巍巍拍着她的手背。
云笺初抿唇,有些为难的看着蔡泱。
蔡泱轻叹一声,走上前几步宽慰着:“老人家不必忧思,我做的是正头生意,女子虽是式微,却也能靠自己创出一番事业来。”
“云姑娘既有这番心思,也是个天资聪颖的,何不放手一搏?”
闻言,云笺初一愣,看着蔡泱,心里徒生一股暖意,由衷的扬了扬唇。
云父擦了擦眼角的泪,看着亭亭玉立的云笺初,心里忽然宁静下去了。
“我知道,笺初一向聪慧,我本也是舍不得她,不想叫她这般年轻就相夫教子,”云父缓声:“我的女儿,自然是有能力做成大事的。”
“为父永远都在你身后,”云父抬眼,清晰可见的鱼尾纹仿佛如山涧沟壑。
云笺初咬唇,忽的抱住父亲:“爹!”
云父一愣,微微扬了扬唇角,轻轻拍着她的背,应声。
蔡泱轻笑一声,在一旁观摩着,眼角微微湿润。
*
“你还怀着身孕,就先回去,本王留在燕城将此事查清。”魏时崇劝道。
他与蔡泱留在这燕城也有几日了,眼下他伤势恢复的不错,这燕城的事,终究不能叫蔡泱奔波。
蔡泱抿唇,看着他背上可怖的伤疤,将药轻轻敷在上面,不说话。
魏时崇微微叹气。
她就是这样,有心事的时候就跟个闷葫芦似得,宁愿都闷在心里,也一句话不愿说。
他转过身来,轻轻握着她的手,俯身与她额发相贴,耐心地哄着:“你不必担心我,我是男人,怎么能留你在这是非之地查案子呢?”
“男人又怎么了?柔伊不是不讲究这些?你看不起本宫?”她嗡声反驳。
其实她知道他没有这层意思,她只是单纯想较真罢了。
魏时崇听出来她在闹脾气,自然不会怪她,只轻哼一声:“夫人怎么也开始孩子心性了?”
蔡泱打他一下:“还不是因为你,都说成婚的时间久了,两个人会越来越像......”
没理扯歪理,魏时崇闻言笑了一声。
“好好好,怪我。”
“还有一事,此次我去商道,因魏时兆贪污了许多东辰商贾在柔伊的过路之费,我已在边城妥善处理,也返还了银钱。”
他将蔡泱揽进怀里:“不知如此,你可还满意?”
这关乎东辰的颜面,他能做的便是挽回一些,毕竟他知道,蔡泱一向是个要强之人。
闻言,蔡泱微微颔首,依偎在她怀里听着他心跳絮乱。
“怎么了?”
魏时崇低眸,还是将心中顾虑说给她听:“我只是怕你不满我的处事方法,商道之事,我有错在先,只盼你少生怨怼......”
越说到后面,他声音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查。
蔡泱抿唇。
“这不是你的错,大王。”
他一愣。
她缓声:“我知道你太过在意我的看法和颜面,可是魏时崇,你没有对不起我,我在柔伊这段时日,日子过的很好。”
蔡泱懂得这个男人,在外头是肆意张狂,傲气又自负,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也懒得同他讲道理,因为外头的人知道他向来是听不进去的。
可在她面前,魏时崇便犹如湖边芦苇,轻易便能被微风吹弯了腰,咬着牙死不吭声,也不知是顾忌着什么。
“你有什么心事,都可以同我说,”她仰头:“莫要总是将我往外推。”
她能给予他足够的底气,也能在寒夜里陪他共挽鹿车。
只要他愿意信他。
魏时崇心中动容,仿佛有一股热流自上而下烘暖了全身。
他自嘲般嗤笑一声,回忆起那段往事:“我儿时,因生母身份不高,王廷上下,都将我视作玷污王廷血脉之人......对我百般羞辱、欺凌,我娘告诉我,忍耐下去,兴许有朝一日他们厌烦了,便会遗忘我,就不会再肆意凌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