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话,可换来的是他们变本加厉,”他心上扬起一丝疼痛:“后来我娘病重,更是无一人关怀,整个王廷冷眼相待,都不在乎她的生死......后来她咽了气,我才明白,一味隐忍不能换取怜悯,像我这样的人,要怜悯又有何用呢?”
魏时崇咬咬牙,狭长的眸子里溢出一阵寒意:“我一定要有能力护住身边之人,我娘生前受战争屠戮,所以我即位,本意也是不愿再与四方起争执。”
蔡泱默默听着,看着眼前一腔孤勇的男人,想到他身上一道一道可怖的伤痕,心头酸涩。
原来......他在人前拽的二五八万的,是怕被欺负,重蹈儿时覆辙?
可真是孩子气啊。
她轻咳一声,像哄孩子似得拍了拍他宽厚的掌心,以作安慰。
“本宫虽是东辰长公主,却也只是个终是困于宫闱之人,纵喜好诗书、词作,却也毫无用武之地,”她顿了顿:“本宫不怪生于皇家,也从不怨怼百姓对我和亲一事欢呼雀跃,本宫享受锦衣玉食数十载,身份地位本就是常人所不可企及的,若是唧唧歪歪,那是矫情。”
“本宫来柔伊,你愿与本宫分享权势,已是给足了东辰颜面,”她轻笑:“所以东辰倾心相待,将茶叶瓷器、诗书经纶,乃至于养蚕缫丝之术,本宫奉命传授无怨无悔,大王也莫要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处理好了这些事,可要记得陪我安稳过日子啊。”
魏时崇低眸,她眼里水意阵阵。
又叫她难过了......
“都怪我,不该提起这些事,”男人眉心微微蹙起:“只是眼下,你应该快些回王都才是,这燕城跟魏时兆脱不了干系,无疑是难办......你在这我总是不放心。”
他言恳意切,希望她懂。
蔡泱颔首,不在闹脾气,今日将话说开了已是最好不过的,她得即刻回王都去。
毕竟王都还看押着魏时兆。
*
逢说王都中人得知黎家出了如此事端,皆是震惊不已。
朗庚心急如焚,将王都中的事书信一封告知魏时崇。
约莫七日后,魏时崇才收到了信件。
而此时,蔡泱已带着云笺初离开燕城三日了。
他攥着纸,手上青筋暴起,披上袍子便要走。
隼不言慌乱上前拦住他的去路,觉得他真是封魔了:“我知道你放心不下她,可你走了,燕城怎么办?明知燕城与魏时兆脱不了干系,他逃走无论谋逆与否,你都得给世人一个交代!”
“燕城百姓,你全然不顾了?”
“可魏时兆一天不死,他在这柔伊的爪牙便是杀不干净的蛀虫!”男人怒喝一声。
隼不言死死扒着门框,看着双眼猩红的魏时崇,咬着后槽牙。
“你清醒一些!”
他无非就是担忧蔡泱的安危,魏时崇最是在乎蔡泱,在她身边毒发,宁愿忍着疼痛直冒冷汗、咬牙憋出内伤来,也不愿叫她看出端倪。
“不言,”魏时崇走不了,重重叹了口气,似是妥协又无力:“我活不了多长时间了,我只想,在我有生之年,能多庇护她......”
“她嫁给我,是我高攀,是我不要脸,端着架子连求娶都做不到。”
那一夜,她怯生生的开口,只为求他留给她东辰长公主这个身份一丝颜面,他才堪堪松口。
隼不言一愣,张了张口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皱着眉头“呸”的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你总是这样,做事不计后果,想到哪便做到哪......”隼不言沉声:“可她真的愿意看到你为了她不顾江山社稷?王后努力修好东辰与柔伊情谊,何尝不是为了日后打算?”
“魏时兆终究是个隐患,他不放弃对东辰土地的侵占,更不会放弃与你争夺这柔伊王位,若是日后他起兵谋反,无论是东辰和柔伊,
都逃不了!”
快些整顿燕城,拿到魏时崇贪污的证据,重振燕城乃商贾来往的必经古道的地位才是头等大事,关乎银钱的,也关乎东辰柔伊互市之事。
魏时崇低着头,心如刀绞。
第46章
蔡泱将云笺初送去司衣局在外设的铺面外,嘱咐她好好做。
“工钱就是来时我同你说好的,”蔡泱拍了拍她的手背:“铺子里有掌柜和伙计,我知你懂得经营之道,只是有些事,还需自己亲自试过才知道。”
云笺初颔首,心里也浮起一层紧张。确实跟着家里人学过一些做生意的事,可真正接手这些事宜是从未有过的,如今要上手跟人学习,实打实的面对一回,不免有些害怕。
蔡泱看出她的心思,心里想着她毕竟还是个小姑娘。
她轻笑:“你在这安稳待着,掌柜跟伙计都是和善、好相处之人。”
闻言,云笺初深吸一口气,应声。
总是要自己独当一面的,父亲和蔡姐姐都如此信她,她也要信自己一回才是。
“多谢蔡姐姐,我一定好好学。”云笺初躬身。
蔡泱扶起她,引她进去。
掌柜就是司衣局的掌事宫女,手上理着料子,余光瞥见蔡泱,立马过来行礼:“王......”
蔡泱使了个颜色,她会意,将话咽了下去。
“夫人,”掌事宫女改口,见蔡泱神色放松下来,便问:“夫人今日怎么来了?”
掌事宫女不知道蔡泱这些时日在燕城的事,疑惑的看了一眼蔡泱身边规矩站着的年轻姑娘。
蔡泱上前一步:“云姑娘,这位姑姑便是这铺面的掌柜,日后就跟在她身边就好。”
掌事宫女闻言一愣。
云笺初看了蔡泱一眼,缓步走过来,对着掌事宫女微微躬身,声音细若蚊呐:“姑姑安好,小女子姓云,名笺初,燕城人氏。”
燕城?王后怎的又带来一个燕城人?
只一个安邵就够她头疼了......
“姑姑且先随我来。”蔡泱轻咳一声,径直朝门外走,掌事宫女得令,紧随其后出了门。
街上行人如织,耳边皆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蔡泱抬眼,对上掌事宫女满是错诧的神色,缓声道:“这个姑娘于我有恩,家中困窘,本宫便想着施以援手,她家中做着些生意,不乏懂些门道,只需姑姑稍加提点。”
掌事宫女恍然大悟。
“既然是对王后有恩,奴婢定然好生教习,王后放宽心。”
其他的事她不会多嘴过问,只需要做好分内之事就好。她是聪明人,在宫里谨小慎微,言谈举止都会留意,不生事端。
蔡泱颔首,低眸想了想,又问:“不知安邵在此处如何?”
她还未问过那个安家小少爷的境况,若不出她所料,安邵的境况,大抵是不会多么好过。
提起安邵,掌事宫女原本平和的心绪立马惆怅起来,眉头骤然蹙起一道沟壑,她扶着额,重重叹了一口气。
“这安少爷看着是个娇生惯养的,人也确实如此,”掌事宫女摇了摇头:“奴婢这些时日与安少爷经营这铺面,甚是累人......”
掌事宫女尽量说的委婉一些,不敢睁开眼去看蔡泱的脸色,这毕竟是蔡泱吩咐的差事。
蔡泱闻言愣了愣,随即掩唇轻笑一声。
还真是不出她所料,这安家小少爷果真是需要历练。
还未等她说话,门口传来一阵欢闹声,声至人未到,蔡泱疑惑着,掌事宫女却对这声响再熟悉不过了,立马掐着腰朝里面吼道:“安少爷!莫要大呼小叫,稍安勿躁!”
安邵一边答应着,一边一阵风似的窜出来,看见蔡泱,立马原地站立,原本乱舞的两手拘谨的背过去,有点吃惊。
过了半刻,安邵眨巴眨巴眼,低低的唤了一声:“殿下。”
蔡泱忍住笑意,应声。
她打量着安邵,一身干净利落的粗布衣裳,乌发高高梳起,整个人看着都精神不少。
“看来安少爷在掌事姑姑这里过得不错。”蔡泱微微弯唇道。
安邵耳根子通红,看着蔡泱如花笑靥,心中波澜一片,只能自顾搔了搔后颈,看中了一眼满脸严肃的掌事姑姑,轻咳一声道:“承蒙殿下照拂,安邵在王都过得很好。”
“可有跟着姑姑学到些什么?”蔡泱又问。
掌事宫女闻言抽了抽唇角,瞥了一眼安邵,想着这些时日安邵的所作所为,在蔡泱面前汗颜的恨不得就地挖出个洞来钻进去。
安邵抿唇,埋首。
他确实贪玩了一些,成日里衬着掌事姑姑没留意的空子便偷跑出去,亦或是躲起来睡回笼觉。
姑姑让他记账,他写了写着困意阵阵,趴在桌案上便睡着了,醒时发现手里的笔直戳戳的捅在纸卷上,墨水渗进纸里湿了个透彻,大片的字迹全毁了......
掌事姑姑咬着牙,攥着手里污迹一片的账簿,闭了闭眼。
“回,回殿下的话,”他干笑两声,随即深吸一口气:“姑姑她对安邵照顾有佳,是安邵自己不争气,一心想偷闲玩闹,辜负了殿下与姑姑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