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时崇低眸,喝了一口水。
忽的,羊肉从顶上掉了下去,眼看就要落在地上,掌柜几步上前,敏锐量好下落点,直接将肉接进手里。
魏时崇半只眼匿在斗笠下,却敏锐捕捉到这一幕。
他轻瞥一眼掌柜佝偻的腰,端碗的手动作一滞,洒出半碗水来。
隼不言看见,“啧”了一声,嘲弄:“说了不叫你逞强,方才淋雨定是受了风,连碗都端不稳了。”
闻声,掌柜切肉的动作慢了下来,分神去看这一群穿着打扮相似的人。
不巧,与魏时崇的视线对上。
他一惊,闷头又要加快切肉的动作。
而魏时崇却是毫无惧色,方才对视上,只是加重了他的疑心。
他能看出来这掌柜的腰是刻意的佝偻着,身上满是腱子肉,这切的生肉也是宽窄一样,方才接肉时的动作也矫健的不像平头百姓。
这分明是多年习武之人。
过了一晌,肉烤好了,掌柜将肉端过来,面上乐呵呵道:“诸位壮士,久等。”
他拿布条缠住了手,在走到魏时崇身边时刻意缩了缩手掌。
他也不是个痴傻的,又怎会看不出这群人也是习武之人。
在燕城,忽的来了一群这样的人,岂不可疑?
魏时崇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待人要离开时拦下。
掌柜背着身子,轻轻蹙起眉。
魏时崇挑眉,笑道:“掌柜不如留下一同吃些,这一整只羊羔,我们这几个人也吃不完不是?”
隼不言抓起肉就往嘴里送,闻言不明所以,只是嚼着嘴里的东西急嚷着:“这......这自然是能吃的完的,老大你......”
魏时崇狠狠踩了他一脚,甩过去一记冷眼。
他吃痛叫了一声,险些被呛着,蹙起眉:“你做什么!?”
趁这个空子,掌柜甩开魏时崇的手,一个旋身移开,看着魏时崇的神色变得冷峻。
魏时崇起身,木桌被他撞的险些倒下。
掌柜眯了眯眼:“你们究竟是何人?”
一众人意识到事态不对,随即扔下手中的炙羊肉,站起身欲要拔刀。
隼不言赶忙抹干净嘴边的油渍,看着两人,面色一黑。
魏时崇哼笑:“我就知道,能长久开在这酒肆旁的铺面,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十有八九是那胥启的爪牙。”
掌柜闻言,轻嗤一声。
“你倒是猜的分毫不差,这铺子都已许久未来过客了,今日是城主生辰,小人不像弄出些血腥事来扰了城主雅致。”
羊入虎口,无论怎样都逃脱不了了。
魏时崇将剑拔出来,眸中是令人胆寒的冷意。
“是吗?那也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取我性命了。”
隼不言心里惊异一片,这会子又成了懊悔,早知便该听魏时崇的话在那犄角旮旯里忍耐一番的,现在倒好,引着一群人提前进了狼窝。
他就不该馋这一口羊肉吃。
掌柜一咬牙,抄起桌案上切肉的刀便挥过来。
两人瞬时扭打在一起,刀光剑影里,魏时崇登着掌柜的双膝腾空,一剑劈下来,掌柜躲闪不及,大抵是没想过这人武功如此高,且还是个不要命的,劈的动作无一丝迟疑,他一侧神,不料一脚陷进了泥洼里,直直崴着脚倒了下去。
魏时崇一剑刺在他腿上,见状,魏时崇将剑抽出来,在一片惨叫声里横在了他颈脖上。
几近正午,雨停了,出了太阳,剑上寒光凛凛直刺着掌柜的双眼。
他忍着疼抬头,竟瞧见一双浅瞳。
外族人?
“你......”掌柜淹了咽唾沫,剑在颈脖处不到几寸的地方,他心上一凛:“你究竟是何人?”
魏时崇勾起唇角,戏谑一声笑,声音轻轻扬起。
“真是该死啊,连本王也不认得。”
他掏出令牌,金制的牌面上赫然刻着狼纹和鹰纹——是柔伊的王。
掌柜定睛一看,瞳孔骤然紧缩。
他额上冒起冷汗,不敢置信的瞧着魏时崇。
“王,王上?”
千钧一发之际,耳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隼不言一众人拔出剑,警惕的围在四周。
紧接着,从雾气里闯进一群侍从,手里握着长剑,剑指魏时崇一行人。
掌柜侧目看去,见一群人身着藏蓝衣袍,心里的巨石算是落了下来。
这是胥启养的死士,据说都是从东辰来的,骨子里刻着对主家忠贞不二的箴言,所到之处皆为主命。
再看魏时崇,总有一身功夫,可只带了这么一些不中用的兵卒,在这燕城又撑得过几时?
他哼笑一声:“王上未免太过自负了些,这可是燕城,不是王都,王上以为这次还能侥幸逃走?”
魏时崇看着面前一群蓝袍,咬牙,额角凸起的青筋张示着他现在棘手的处境。
恍惚从一群蓝袍中徐徐走近一人,那人是身上穿着锦绸,挥着蒲扇,面上白皙颇有一副女相的男人。
魏时崇见过画像,这便是燕城城主胥启。
还没等他将人完全看清楚,胥启身后又出现两个身影。
身着铁甲的侍从手里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的衣襟,正立在胥启身后。
那老人几近昏死过去,强撑着抬头,脸上身上都是斑斑血迹,尤其是面上一块块淤青,很是可怖。
魏时崇蹙眉。
这老人分明是云父。
第50章
前日,魏时崇前脚方走,云父出门卖肉,未曾料想到这一路都被人盯着。
云父提着羊肉,顺道去打几钱酒,一转弯,巷子口便被堵了。
草帽黑衣,蒙面佩刀,从两个巷口将路堵死。
云父咽了一口唾沫。
几个蒙面之人疾步夹击而来,云父毕竟上了年纪,经不起吓。
心理恐慌着,手里的酒肉“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蒙面人将他打晕,便将人绑到了城主府。
被一桶凉的彻骨的水泼醒,云父徒然坐起来,看着阴森的四周,惊魂未定喘着气。
胥启摇着蒲扇,扭着胯缓步走来,身上的脂粉香熏得云父头痛。
“阿叔,跟本城主说说,王上藏身在何处了?”男人夹着嗓子问。
云父还被绕在雾里。
“王上?”他诧异,王上那般身份的人,他为何会知晓人在哪?
胥启薄唇微微弯起,故作惊异:“阿叔,你还不知晓呢?前些日在你客寨里住着的男人,就是王上啊。”
闻言,云父如遭晴日春雷一般,刹那间醍醐灌顶,幡然醒悟过来。
他早就觉得那客官气度不凡,只是他当日救人心切,云笺初又来的勤,久而久之他也就忘了问他身份遭遇一事。
现在想来,若那人真是王上,即便是他问了,王上也不会如实相告。
既
如此,前日来的那个年轻妇人,便是王后了?!
云父咽了口唾沫,抬眼瞥见胥启阴鸷的目光。
“我一介燕城草民,怎会知道大王的行踪?”他蹙眉,偏过头去。
倘若王上不想叫人知晓,那定是要务在身,更何况笺初还跟着王后做事,那是莫大的福分,他怎可能与胥启这般的奸臣同流合污?
见他态度刚硬不肯如实相告,胥启扬眉。
“阿叔,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四周阴暗干燥,烛台高高摆在铜架上,火苗直直往上窜,胥启斜眼看他,用蒲扇遮住了半张脸,头顶上是窗子,天光大亮。
这分明就是城主府的刑室
云父咬了咬牙。
“不曾见过。”
*
当头泼下一盆冷水,云父几度要昏死过去,主刑之人的手停在半空听候发落,手里握着沾了污血的鞭子,手背青筋暴起。
胥启颇有几分不忍的用扇子遮面,瞧向周身已遍布伤痕的云父。
“如何?阿叔,你在好好思虑一番,到底要不要告知。”
如今燕城城门早已紧闭,无数的暗卫紧盯燕城动向,就算是只苍蝇也休想飞出去。
况且是魏时崇这样的大活人。
云父嘴里一股血腥味蔓延开来,他缓慢抬起头来,看向胥启的眼神满是憎恶。
“我说了我不知晓,你就算杀了我,也......也无用。”
胥启弯唇,从腰包里掏出个物什,看向云父:“阿叔不妨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云父眼底猩红,看着那东西,神色骤然一变。
这......这是笺初的颈饰。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晃了晃头,再定睛一看,是,他不会再认错——
那是夫人生前留给他们女儿的东西,镶了金和狼牙的链子,云笺初日日戴着,他这个做父亲的不可能认不出。
“你,”他紧紧咬着齿关,惧怒皆涌上心口:“你将笺初怎么样了!”
胥启轻哂一声,摇着扇子渡步至他身前:“想救你女儿啊?”
“那就看阿叔说的东西能不能让我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