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霜,本宫记得,你自小便是双亲亡故?”
琉霜急着将伞支开给她挡挡雨丝,闻言只“嗯”了声问:“殿下怎么了?”
蔡泱抚着肚子,这几日,孩子总时不时的撒欢,她也满心欢喜,只觉得有了这么个血脉相连的孩子,日子都有了盼头。
亲情骨血,实在这世上最隔不开的。
一家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倘若没了这层关系,只要血缘在,便是怎么也逃不掉的。
琉霜不知方才前堂发生了何事,也不知蔡泱问的是何意。
只是见蔡泱心事重重,便坦言:“虽然奴婢无双亲,可自小被叔父送进宫,得了恩赏能伺候长公主殿下,这么多年,奴婢早将殿下当做了最要紧的亲人,生死相随,绝不离开殿下。”
她紧紧握着伞柄,看着蔡泱,目光炯然。
蔡泱忽的一笑,两人往前走着,她轻叹一声:“本宫只是再想亲缘这层关系,到底是怎样的。”
琉霜抿唇,轻声:“奴婢不懂,只是觉得亲缘是隔不开的,像东辰后宅妾室子女,自小便要被抱进主母房里,可就算是过了十几年,子女也定是会思念生母,觉得生恩大于养恩,主母也未必会尽心里养育庶出子女,只是一心扶持嫡出罢了。”
蔡泱闻言愣了愣神。
主母毕竟不是生身之人,纵使庶出子女承欢膝下,也没几个会真心养育的。
黎洚也是如此吧。
可魏时崇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何况自小无双亲疼爱,生身母亲早亡,义父也不过是贪恋他能给的权势,如此想来,她夫君这前半生都是个可怜人。
无人真心照拂疼爱,他的一片赤诚付诸东流。
所以才会如此神伤吧。
琉霜觉察出蔡泱的伤感,缓声问她究竟遭了什么事。
蔡泱摇头,继续往前走,一路无言。
到了寝殿,琉霜将晾晒着的衣物收了进来,便规整便抱怨:“这些人都是做什么用的?外面下着雨,竟也不知将王上与殿下的衣裳收进殿来,白白糟蹋了这么多么衣裳。”
蔡泱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是本宫吩咐他们不得随意进来,许是不敢吧......”
“无妨,你将衣裳都抱来我瞧瞧。”
琉霜闻声走过去,蹙着眉:“受了潮,得等个晴日再晾晒一番了。”
“将本宫的针线拿来。”
得了针线,她仔细瞧着魏时崇平日最常穿的衣袍,素是素了一些,他不喜装扮,两人待在一处时,他更多是觉衣可蔽体就好,只是为了上朝体面,还是要穿些繁琐的衣袍。
蔡泱便与他不一样,最喜欢时兴的、花哨好看的衣裳,她长得美,即便衣裳绣满了花也只能衬的她越发娇媚好看。
只是她不善针织女红,前些日子苦练,只堪堪学会几个花样而已。
这对她而
言无疑是难事,只是她愿意将这片心血倾覆给他。
手上拿起针线,她仔细观摩一阵子,便动手开始缝缝补补。
琉霜看了一眼,掩唇笑了一声,确实不想再打趣她,兀自退下去守着她。
她一针一线绣的仔细,日落西山也未察觉,只觉得眼前昏花一片,欲叫人将屋子里的蜡炬弄亮一些。
一抬头,撞见一双浅瞳。
魏时崇不知蔡泱是何时离开的,只是等他回神在殿里四处探寻都找不见人,心里慌乱。
不晓得蔡泱是不是难过了,今日黎洚口无遮拦,全然不顾及东辰和她的颜面,他还不舍得离开黎洚的病榻,定是叫她失望。
踌躇再三,还是决意来见她。
殿里昏暗,他兀自剪了剪烛芯,随后坐在她一侧看着她手里忙活,笑问:“这是在做什么?”
“绣花。”
他正眼瞧她手里捏着的衣裳,愣了愣神:“这是...我的袍子?”
虽说他已经有了件她亲手绣了花的外袍,可这东西于他而言自然是不嫌多。
心绪忽的明朗起来,见她无言,他凑上去弯唇讨好——
“夫人怎的又给本王绣袍子了?”
他忽的凑上来,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倒是叫她一惊,手上一抖,针就扎进了指尖。
男人迅疾捕捉到,眉心骤然紧蹙着将她的手抽出来,看着一滴鲜红的血,毫不犹豫的将这白玉似的手攥紧手中,心疼的给她吹着。
“做什么...不绣了,嗯?”
他缓声哄着她,心跟着一处伤口抽动着疼起来。
蔡泱见他这幅样子,微微颔首,随即将手抽出来,兀自揽住他的颈脖偎在他怀里。
男人顺势搂着她。
“黎大人如何了?”她忽的开口问。
魏时崇本还小心翼翼的不敢说黎洚的名字,没想过她会主动问起。
他低眸看她,摇了摇头:“喝了药,不时便会醒了,待他醒过来,便差人送他回去。”
他不知她是否在意此事,会不会觉得失望,觉得他以情用事。
蔡泱“嗯”了声,想了想还是要同他说明白。
“亲缘隔不开,你是个重情义的人,放不下昔日旧情终归不是什么坏事,可王上要拎清楚,这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不在用朝政同他说教,只是提点他,黎洚对他终究是利用,养育之恩不假,可她总归觉得不妥。
王权受臣子掣肘,朝中大半官宦为黎洚所用,只亏得黎洚终究无掌兵之权。
魏时崇是领袖,是整个柔伊的掌权人,如若在这般纵容下去,后果如何,有历代皇帝做前车之鉴,可想而知。
魏时崇抱着她,好半晌也无言。
说来也是感怀,黎洚是个温和之人,却能对他的妻子说出那般话语来,与往日他见到的那个人完全不同。
如今他也想明白了,那是黎洚想叫他看见的。
想至此处,他苦笑一声:“本王曾同夫人讲过,幼时在黎家备受庇护,那时的黎家还不如今日这般风光,义父总是满面亲和,每每来看我温习功课,都倍加关切......”
“我是个无福之人,自幼便没了娘,好不容易活到现在,义父对我终究有养育的恩情,即便他今朝成了这副模样,这份恩情本王也不能忘。”
“只是国事终究不能与家事混为一谈,”他低眸对她一笑:“夫人放心,本王拎的清楚。”
她只要他这一句话便好,闻言,她松了一口气,不管不顾闭上双眸靠在他胸口。
他这一番话就如给她吃了一剂定心丸,无论怎样她都信了,并非他说的多么有信服力,只是她不愿再看他心里挣扎痛苦着,只想叫他尽早放下......
“好,”她应声:“现在你说的我都信。”
魏时崇笑:“这般便能将一向冰雪聪明的夫人骗过去了?”
看他打趣,蔡泱坐起来弯唇:“你若是敢骗我,不论是何事,我都要同你好好算账的!”
她的话如寒冬腊月化雪时房檐处结的冰凌,轻易便能滑破他的心,他的笑有一瞬凝在了脸上,又怕她觉察,只能强撑着弯着唇角。
骗她?
凶星入命宫,她只当他是与魏时兆那一场场生死战吧。
以为是他有真神庇佑,又身手了得,次次都能化险为夷平安回来见她。
只要见他还好好的站在她眼前,多日悬着的心便能安安稳稳放下来,以为劫难也就此过了,他这一遭便能平安。
殊不知凶星入命宫,他的命早就被定下了的,被下了蛊毒多年,早已命不久矣。
他拖着这频频毒发的身子回来见她,只是为了见她,因着不知是不是最后一次能同她相见,或许不久便要阴阳两隔......
他声音发涩,低低笑了一声:“好。”
蔡泱抿唇,觉察出那么一瞬他的难过。
“怎么了?”她问:“是出什么事了?”
这话吓得他心里到抽一口凉气,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
“无事......本王只是想着,北部苦寒,我若是走了,日日见不到你,兴许要个把月,该如何排解忧愁。”
蔡泱绞着他一捋墨发,喃喃:“那我便给你绣个东辰时兴的香囊,我们东辰女子,大多都是已此物排解相思......”
“那这是夫人想我?还是我想着夫人?”他打趣她。
蔡泱面色一红,放了他的发丝轻拍他:“......自然是你想着我。”
魏时崇笑。
他知道蔡泱的绣活不好,可她绣的东西在他眼里便是最好的,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的东西。
“骗你的,之前在外每时想到你,我都会找个草坡坐下来吹一吹胡笳。”
胡笳?
这么一说她忽的记起来了。
求亲那日,他便在沁芳宫给她吹了一曲胡笳,当初他只说自己不通乐理,却能吹得一首好曲,这般想着,她忽的笑起来。
“王上当日说自己不通乐理,可仍能闻得本宫琴音惆怅,王上现在可知道本宫当时所愁之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