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袍加身,他低头规整衣摆,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叫榻上酣睡的女子悄然睁开了眼。
她近来少眠多梦,本是同他缠绵一番终是体力不支沉沉睡去,梦里却暗地斡旋不断,仿若眼前有无休止的魔窟,稍不留神就坠了进去...
后来她便惊醒过来,眼眶酸涩一片,朦胧中看见身着玄袍的男人立在榻前。
魏时崇鬼使神差的转身,蔡泱一惊,忙闭眼装作仍在睡梦里,男人深深望她一眼,微微叹了口气,蹑手蹑脚出了房门。
蔡泱知道,这次真的要别离了。
第75章
蔡泱起身穿衣,琉霜带了几个婢女进来伺候。
“你怎的知道本宫在这?”她略微惊异。
琉霜将散了一地的衣裳拾起来,吩咐婢女将新的衣裳搁置下来,告知她是魏时崇的令。
琉霜闷头收拾残局,蔡泱面色泛着红,轻咳一声。
洗漱罢,一行人出了殿门,蔡泱去寻魏时崇。
书房里,几人正围着地舆图议事,蔡泱悄声进来,将手里的一盘茶点搁在桌案上,走过去。
“王后。”朗庚躬身,轻瞥一眼魏时崇。
魏时崇低头看地舆图入了迷,闻声抬眼,的眼下泛着淡淡乌青,神色带着一丝恍惚。
几人方才已决意要突袭北部,擒拿魏时兆一众叛贼。
如今再看她,魏时崇心里自然发虚。
蔡泱同样看向他,神色平静如水,眸中隐约闪着光亮。
她自然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能言说,这几日,二人稀里糊涂将日子过完便是最好不过。
她深吸一口气,扬了扬唇角:“打搅了,本宫来送些吃食。”
“谢过王后。”朗庚随手拿了一块糕饼沉默不语吃起来。
魏时崇看着她,喉结滚动。
“王上与谌先生...不用些吗?”蔡泱将糕饼递到二人身前,谌梵昇应声接过一块,暗自拍了拍魏时崇,男人低眸,也拿起一块来。
谌梵昇笑了一声,拿着糕饼退后两步:“王上,我与王后又些话要说,不知...”
蔡泱一愣。
魏时崇看他一眼,颔首会意:“既如此,先生与王后便去吧。”
大抵是东辰之事。
屏退了内侍婢女,二人走至一处,谌梵昇先是躬了躬身,便道:“殿下聪睿,定是什么都知道了。”
蔡泱闭了闭眼。
“殿下也知道,王上是个行军之才,可在政事上却无甚考量,亏得有长公主在旁提点,不至于叫他的路子越走越歪,”他顿了顿,“那黎家如今光景,早就是定局...殿下倒也不必太过忧思。”
蔡泱颔首,只觉心上有蛀虫噬咬,挣扎几番,她蹙眉问:“先生可还有别的要事?”
单独同她唠话,定不只是如此。
谌梵昇叹了口气。
“殿下,东辰局势早已十分险峻,臣本是为着两国修好而去东辰辅佐陛下...”他蹙眉,神色凝重,“不瞒殿下说,如今的东辰今时不同往日,柔伊之事,东辰不是无从听闻,按理说两国修好,若是一方有难,明面上不说,暗地也该有所作为才是...”
他边说着,便瞥着蔡泱的神色。
“臣实在是疑心......望殿下不要怪罪。”
蔡泱敛神,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本宫知道先生何意,东辰...恐要行不仁义之举。”
她明白人的私心,更明白权衡利弊,不论东辰究竟要做什么,她作为和亲来的长公主,都不该有所怨言。
只是东辰此举,确实叫她寒心...
一朝祸乱,千里之途,她一片丹心为家国,竟要落得一个“弃子”下场。
“先生可知,东辰掌权的究竟是何人?”她眼底带着一丝期许与不安。
毕竟她不信昔日疼她的兄长会真的弃她于不顾。
她修书一封,不过就是赌她为东辰做的事究竟有无功绩,她只想求东辰救一救她的夫君。
谌梵昇撇过头去,叹了一声:“是皇后——”
“戚家女,东辰皇后。”
蔡泱怔住。
蝉鸣声不绝于耳,她脑海却里“嗡嗡”声不断,踉跄后退两步,急着去扶一旁的柱身。
直到一股子热风灌进身子里,她咬了咬牙:“先生是说,这都是皇后的意思?”
谌梵昇闭了闭眼。
*
不知是不是蔡泱给的药势头盛,外头的天蒙蒙亮时,李墨乘身上出了一层汗,睡了许久也终是醒了过来。
文潋一直在榻前照顾着,撑着头睡着了,手里虚虚握着蒲扇的扇柄,丝毫未察觉出榻上的男人睁了眼。
他皱着眉头缓缓坐起身来,烈酒吃多了,现下仍是头昏脑涨,十分不适。
他一动,榻前的文潋双肩颤了一下醒过来,男人低眸,与之四目相视。
她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黛,男人一眼便瞧见了。
“你...这是守了我一夜?”他被自窗棂射进来的一束光刺了眼,发觉又是新的一日。
文潋将蒲扇放下去,神色淡淡的起身:“夫郎吃醉了酒,妾身自然要在一旁看护。”
边说着,自她袖口掉出一封信来。
李墨乘蹙眉,俯身将东西拾起来,问:“这是何物?”
文潋转头,看到他手里蔡泱托付给她的信,心头一震,忙要去夺:“是我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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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不放手,二人僵持在这。
李墨乘眯了眯眼,声音无甚情绪:“夫人若是与我抢夺,自是争不过我的。”
“你放开...”文潋呵斥着。
她自然知道力气比不得他,可这东西万分重要,便是豁出性命也要夺回来。
“你若是告知我这是何物,我便酌情还你。”
文潋一愣。
她蹙眉,在心里细细盘算,左右是蔡泱的东西,她是李墨乘心尖尖上的人,若是李墨乘知晓此物用途,想必不会加以阻挠。
可这又是蔡泱托付给东辰陛下调兵解救魏时崇的,若是李墨乘知道,不知会不会从中使绊子。
她虽不懂政事,可却信蔡泱,也深知维系两国互好意义深重,不能儿戏,更不能以情用事......
“与你无关,这是闺中姊妹托人给妾身带的信,都是些私房话,将军若硬要看,恐是不合礼数...”她沉声,手上的力气丝毫没松。
“骗人,”他轻嗤一声,“你闺中有什么要好的姊姊妹妹?当我不知道你文家底细?竟编出这等谎话蒙骗我...”
话一出口,他一愣,顿感这话说的不适当,惊觉抬眼,果真见她神情恍惚,眼尾微微泛红。
文潋轻轻咬着唇,鼻尖微酸。
这确实是她在家中经历的屈辱之事,若不是占着个嫡女的身份,恐今日能嫁给李墨乘的也不是她。
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李墨乘提着一口气,可对上她那一双眸,道歉的言语涌到嘴边却始终说不出来。
两人成婚时日不短了,却始终相敬如宾,这半月来他总觉她对他有所疏离,她的喜怒哀乐也时常叫他牵肠挂肚的在意,不知从何时起,她掉一滴眼泪都能令他心疼不已。
文潋垂眸,一颗滚烫的热泪砸在他手背上。
李墨乘只觉四肢百骸都因着她这一滴泪疼了一瞬,手上力道一松,信被她夺了回去。
文潋攥着信,后撤两步,眼角的泪逐渐干涸。
她自然知道这一滴泪能叫他放手......
这是她第一次利用人心。
李墨乘看着她愣了愣,随即意识到被她骗了,神色骤然冷了下去。
文潋深吸一口气,不在耽搁,攥着信就要往外跑。
男人面色黑的可怖,剑眉紧蹙,几步追了上来——
被他拦腰抱起来,文潋心上一惊,手中的信就被他一用力抽了出来。
“你做什么?”她惊恐,无奈被他钳制着,根本腾不出手去抢夺。
李墨乘闭了闭眼,将她放下来,三两下撕扯完信封,文潋再扑过去早已于事无补。
李墨乘皱着眉扫了几眼,大致看完,咬了咬牙看向她。
“文潋,你为何会有她这封亲笔书信?”他强忍着心里的怒意,沉声问道。
文潋看着地上被他撕扯的碎纸,心里憋着一股气,直直对上他的目光,扬声:“这是长公主托妾身带给陛下的信物。”
她倒要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李墨乘眸中寒意阵阵,上前一步靠近她,质问:“愚钝,你可知道你这是兵事国事?”
“为何要瞒而不告?”
“那又如何?”她转身退开他,“如今将军知晓了此事,是要治妾身的罪?”
闻言,男人一怔。
“文潋,”他沉声,“你是女子,不该掺和这等政事...”
“女子又如何?”她打断他,“长公主也是女子,若不是她大义和亲,你我安能有如今这样的太平日子过?说
得好听,不过就是看不起女子作为,又要将女子推出来挡刀,虚伪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