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语气神态,徐越则都是一副寻常模样,他朝城北而去时,也没有半点要遮掩的样子,可见哪怕他当真是去处理她不清楚的事,也不会是什么要紧之事。
至少,不是一件必须要瞒过她的事。
视线自随意搭靠在桌角的伞上掠过,谢惊枝猛地一顿。
她昨日如何也不曾想到会遇见谢尧。对于徐越则来说,或许亦是如此。他要做的事的确不足以让他彻夜不归,但若是有什么他也不曾预料到的状况……
砰砰砰!
庭院外倏而响起剧烈的敲门声,打断了谢惊枝的思绪。
“乐姐姐,乐姐姐!”
稚嫩的声音携着焦急,透过重重雨帘传来,谢惊枝心下一跳,下意识拿起就近的伞,临迈步却又是一滞,紧跟着另寻了把普通的竹伞才朝外走。
木门被暴雨冲蚀得发出嘶哑难听的声响,露出门外一张苍白的小脸。在看到谢惊枝的下一刻,半大的孩子瞬间红了眼眶,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一般落下来。
谢惊枝接住朝自己扑过来的小人,竭力放轻了声音道:“小鱼儿,出什么事了?”
小鱼儿早已泣不成声,她死死拽住谢惊枝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乐姐姐,我阿婆、我阿婆她不见了!”
谢惊枝眸色一黯,却仍是柔声安抚着怀中的孩子:“你慢慢说,不着急,阿婆是何时不见的?”
“阿婆昨日出了门便没有回来了。”小鱼儿呜咽着回答,逐渐有些语无伦次,“雨一直下,我、我原本想等雨停了出去找阿婆,但是雨到天亮也没停,阿婆以前说不要雨夜上山,遇上塌石就麻烦了,可我怎么也等不到她回来。”
谢惊枝越听面色越沉。且不说刘阿婆和小鱼儿祖孙两人相依为命,她断不会扔下孩子一整夜独自在家,单论昨日她去采茶前还邀她至家中吃饼,又如何会到现在还不曾归家。
她将小鱼儿领回屋内,翻找了些吃食出来看她吃下。小姑娘担惊受怕了一整夜,这会儿边往嘴里塞东西边啪啪掉眼泪。
外间的喧嚣声愈发响亮,谢惊枝一颗心止不住地下落。这雨,实在是过于大了。
犹豫半晌,她终是朝小鱼儿道:“你在这里乖乖呆着,姐姐出去一趟。”
方起身手便被人牵住,谢惊枝脚下步子一顿,回头对上一双含着怯的眼睛。
“乐姐姐。”小鱼儿轻声问,“你是要去找我阿婆吗?”
未等她回答,她便已经继续道:“我阿婆说,下雨的时候不能一个人上山,会很危险。”话至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神情间流露出迟疑,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谢惊枝微微敛了敛眸。半炷香前被她用过的竹伞正不住地往下淌水,最终在地面积成一个小水滩,而倚在桌角处的伞却仍然洁净如新。
或许是因为这把伞,又或许是因为眼前这个孩子,不合时宜的,她想起那个曾经跪在冰天雪地间的身影。
她清楚小鱼儿为何会来找她。一个陡然失去庇护的孩子,出于本能想寻求一点足以支撑自己的东西,可她并不想伤害她。
在很多很多年前,在她第一次知道满心宠爱自己的父皇其实厌恶自己至深的时候,偶然撞见了那个少年。
他被宫中最腌臜的人欺侮,他跪在地上仰望她。他和她都以为他们是不同的,但其实他们没有什么不一样。
鲜血染红了少年身前的雪地,昭彰着他较之她更加不如意的命运,以及她可耻的卑劣。
他们都那样冷漠,那样厌恶自己。
“阿婆说的没错,不能一个人上山。”谢惊枝朝小鱼儿笑了笑,“一个人不行,所以姐姐出去寻人来帮我们找阿婆。”
闻言小鱼儿明显放松下来,谢惊枝又多嘱咐了几句,临走时迟滞半刻,终究带走了谢尧给她的那把伞。
……
谢惊枝径直朝宪台而去。她清楚若是在镇上寻人相帮,一定会有人去寻刘阿婆,只是山路被雨水冲刷了一夜,寻常人贸然上去太容易出意外,若能说动府衙派习武的官侍前往,是最好不过。
一路上谢惊枝思绪飞转。刘阿婆并非显贵,让那些人冒着风险主动去找一届寻常百姓简直难如登天,只能谈条件。如今赵绛着急破城中的案子,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再不济——
紧了紧手中握着的伞柄,谢惊枝眼底划过一抹暗色。
江南一带河网密布,抚州境内更是有数条河流穿城而过,谢惊枝疾步跨过一座石桥,至河对岸走了没两步,却突兀地停了下来。
暴雨如瀑,哪怕城中河流经过改道宽径已然缩减了不少,一眼望去仍是大片烟雨朦胧,壮观非常。她此时并无分毫的观景心思,却仍是在河岸前驻足了良久,定定凝着不断被雨水砸破的河面,眉眼间的神情愈发奇怪。
这河水涨势观着,未免也太过寻常了些。
谢惊枝眯了眯眼眸,转而朝城门的方向望去。
南部城镇为防水患,除了改道城中河流,护城堤的修建历来是重中之重,到了多雨之期,只要护城堤没有问题,城中河道便不会出什么岔子。只是而今忽逢暴雨,河流本就易涨,更遑论抚州今年雨期较之以往原就要长上许多,就是那护城堤修得再怎么宏伟,这城中河流也不该如此平静才是。
这厢正思索着,不远处突然传来刺耳的惊呼声,谢惊枝回过神来,石桥上一女子神情慌张地大喊着,是有人落水
了。
桥下水中一个年岁不大的孩子被暗流裹挟着飘远,挣扎渐弱,她几乎是下意识想要走上去救人,却又在下一刻止住。
她差点忘记了。
寻常雨丝便罢了,若真是整个人浸入水中,她脸上的易容可就保不住了。
暴雨天气,街上极少有人经过,零星的几个过路人瞥见桥上的场景,纷纷当作没看见一般快速离开了。
那女子很快发现了她,踉跄着朝她奔来,说自己不会水,求她救救自己的孩子。
谢惊枝没有动。一瞬间仿佛有什么撕扯着将她桎梏在了原地,她无法再往前迈动一步,却也无法离开。
她不能救那个孩子,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藤曼一般在心间疯长。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女子,看着她朝自己磕头下跪,神色异常漠然。
雨水中孩子的声音一点点微弱下去,街道上再无别的行人往来,那女子终是发现求旁人无用,自己颤抖着起身,朝着河岸走去。
在她要跳下水的刹那,谢惊枝猛地上前一步,将人拉了回来。
“等着。”她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谢惊枝费力游至孩子身边,被她无意识的挣扎一同拽着呛了好几口水。河中的暗流比想象中还要麻烦,等她带着人游回河岸附近时,已经不剩什么力气了。
咬着牙将人托上岸,谢惊枝眼前一黑,指尖擦过那女子想拉她的手,整个人沉入了水中。
周围陷入一片寂静,窒息感涌上来,她莫名想起了那些被沉入水中的傀儡,无法挣扎,只能看着水面的天光一点点远去。
阖眼的刹那,有一人迎着天光而来,拉住了不断下沉的她。
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五年前的断崖山下。她再没了即将解脱的快意。她已经自由了,她想活着。
可那人却铁了心地要惩罚她。
他不愿意再给她一点希望,在离水面最近的一刻,再度拽着她下沉。
谢惊枝的眸光一点点散开,在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终是被人拉近,柔软的唇覆上来。
恍惚间她想,原本他真的,第一眼便认出她了。
-
眼前似有火光拂过,谢惊枝从无厘头的梦中惊醒,止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肩颈处传来一阵凉意,有什么柔软沿着身体往下滑,她微微低头,这才惊觉自己浑身上下竟只裹了层外衫,慌忙间抓住衣料,看看遮住雪白小巧的锁骨。
模糊的视线逐渐能辨清不远处燃烧着的火堆,她看到了自己被架在火上靠的里衣。
满地的碎石与幽暗的坏境让她很快弄清了自己应是在一处山洞之中,只是萦绕在周身的熟悉气息让她来不及思索自己为何会从城内来到了这里。
她一醒来便发现了,她并没有睡在地上,而是在一个人的怀里。
浓长的眼睫微颤,她迟迟没有抬眼,微凉的指尖却毫不避讳的抚上来,沿着她纤长的脖颈一路往下,引得人阵阵战栗。
她被迫着抬起头,咫尺的距离再难让人忽视。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谢惊枝张了张嘴,却没能唤出声来。
谢尧。
三皇兄。
谢尧就这么冷寂地寸寸看过她,幽深的目光就像黑夜蛰伏下的深海,隐没着将人吞噬殆尽的欲望。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察觉的,安静了五年的情绪在顷刻间爆发出来,但在她抬手的那一刻,整个人被谢尧扼着狠狠撞上了身后的岩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