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枝本以为自己也会是那身首异处其中的一位,却不想谢尧只是软禁了她,不久后甚至宴请群臣为她举办生辰宴。
她无意揣摩谢尧这个疯子的行径,只是此番天赐良机,给了她联系外界的机会。
宴会整整举办了一日,至夜,大殿之上仍是灯火未歇,烛火煌煌,一派纸醉金迷之象。谢尧双眸微弯,眼睫因昏暗的灯影在脸上拓下阴影,整个人都是一副温和无害的样子。
任谁也无法将眼前光风霁月之人与当日大殿上大开杀戒的阎罗联系在一起。
群臣百官当前,谢尧将一个镂金雕漆木盒递至她面前,眉眼中俱是温柔。
“妉妉,生辰快乐。”
为拖延时机,谢惊枝顺了谢尧的意,接过了木盒。
“不打开看看吗?”谢尧笑意盈盈地问道。
犹豫片刻,谢惊枝还是依言将木盒揭开,在看清盒内事物的一瞬间,整个人倒吸一口凉气,踉跄向后退去。
木盒自手间脱落摔在地上,一颗人头自盒中滚出,浓重的血腥味迅速混杂着一股异香蔓延开来。
和人头一同滚落的,是一颗通体雪白的灵芝,茎干溅满鲜血。
只见那人头上赫然是淮安王谢为准的脸。一张脸上怒目圆睁,呈死不瞑目之相,俨然是不可置信间便被砍下头颅。
看着眼前的景象,谢惊枝大脑一片空白。
谢执迟迟未醒,民间突然盛传起千年雪芝可挽人生息的消息。
传言其生长于亘古雪山之上,只有得天命者才能寻见,可活死人肉白骨。谢尧围城,她无法,只能与大皇子谢为准暗中联系。
谢为准虽非皇后所出,但却是谢执长子,一出生便赐淮安王封号,是真正的天皇贵胄。
从前虽是宁家借了谢惊枝的手让他被贬去封地,但凡是都有轻重缓急,她相信谢为准自会审时度势。
在她生辰宴之前,谢为准传来消息,说自己找到了千年雪芝,即刻便会回京,届时需与她里应外合,开启宫门潜入。
直至生辰宴,谢惊枝还疑心谢为准为何还未与她递消息,却不想他是早已身死。
“不过是放了点假消息出去。那几个蠢货果不其然相信了,为了棵剧毒草药争得你死我活。”谢尧轻笑出声,站在原地,好整以暇望着面色惨白的谢惊枝。
“谢为准私自入京,以剧毒药草谋害父皇。而我识破计谋,斩其人头,以三尺鲜血祭奠父皇在天之灵。”
再支撑不住,谢惊枝腿间一软,直直跪倒在地上,耳边是谢尧喑哑疯狂的低语。
“妉妉喜欢这个礼物吗?”
……
马车内白玉琉璃香炉燃着薰香,丝缕青烟自炉中悠悠上浮。前世谢尧的脸与此刻车内的脸重合在一起。
几乎是克制不住地颤抖着,谢惊枝呆愣望着谢尧,只觉心脏被无形的手掌攫住,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囿于腰间的手不轻不重地用力,带着一丝兴味的淡笑出声:“你怕我?”
察觉到危险的本能让谢惊枝猛然回神。
“殿下方才救了民女,民女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怕殿下。”
一双潋滟的眸子染上薄雾,谢惊枝竭力放轻声音,做出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
“只是惊惶之下误闯了马车,未想到竟是三皇子车架,民女惶恐,只怕冒犯了三皇子殿下。”
“是吗。”谢尧不置可否,闻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松开谢惊枝不再看她,垂眸整理着微散的衣襟。
“殿下,走吗?”秦觉的声音响起。
“嗯。”
端视着谢尧神情不再有异,谢惊枝不自觉松了口气,不知谢尧是恰巧今日心情好还是如何,竟真的帮她逃过一劫。
飞快坐去谢尧对面,谢惊枝敛息凝神,只想当自己不存在。
车行过数条街。
“殿下将我放在此处便可。”
“停车。”
马车停下,谢惊枝敛目,柔声道:“殿下今日之恩,民女永世难忘,定当结草衔环。”
反正日后谢尧也不会再见到这张脸了。
“那你要如何还我人情?”
清越如碎玉般的声音煞是好听。
静望向谢惊枝,谢尧眸中的清冷褪去,勾起一个柔和的笑意,整个人如同春日融雪一般,仿佛真是在问一位相识已久的好友要
回礼。
谢惊枝却听的一噎。
一届皇子,要平民百姓如何能还得了人情。
“殿下想要如何?”
“你既是要还我人情,自是需要将姓名身份说清楚,我日后才能寻见你不是?”
试探之言说得冠冕堂皇。
谢惊枝面无表情,随口胡诌。
“民女方小蝶,家住城内安平巷,无父无母,家中只民女一人。”
一番话被谢惊枝说得毫无心里负担。
这偌大的上京城中叫方小蝶的不知有多少,况且安平巷是上京著名的“三不管”地带,多是没有户籍的流民流窜,谢尧就算日后真要寻她,也是无从下手。
言罢抬步要走,谢尧却突然俯身过来,谢惊枝不受控地一颤。
柔软的触感传来,脸颊上的血迹隔着锦帕被轻柔拭去。谢惊枝一顿,对上谢尧的眼眸,只见他神色中透着玩味的笑意。
下意识想要避开谢尧将近的视线,谢惊枝垂眸,却不经意扫过他垂地的衣摆,浑身微不可察地一僵。
“去吧。”谢尧笑了笑,温和道。
“谢过殿下。”谢惊枝面色如常地下车。待车辇行过街口远去直至不见,双腿才不受控地一软。
方才在车内,她分明看见,谢尧云青锦袍的衣摆处,赫然绣着一朵玄花暗纹!
第3章 天青酉时三刻,宫门将闭。此刻天边红……
酉时三刻,宫门将闭。
此刻天边红日西坠,云蒸霞蔚,落在地面上沉淀出一片熔金之景。
一路避过闹街,谢惊枝寻到最后一批外出回宫的宫人,以采办腰牌混入其中。脚踝处传来剧痛,她一路忍着,总算等到宫人们分散开来,才一瘸一拐地朝清漪殿的方向走去。
盛夏时节,宫内庭院一片葱郁,葳蕤草木中镶嵌池水粼粼,水榭华庭耸立其间。
这厢穿过回廊,谢惊枝一眼瞧见焦急等在自己寝宫前的人。
这是自幼时起便陪在她近侧的宫女之一,云霜。
按道理平日里谢惊枝就算出宫办事,也不会耽误到如此时辰。云霜正焦急得不知所措,发现熟悉的身影,赶紧迎了上去。走近方看见谢惊枝别扭的走路姿势,脸色霎时白了一半,惊呼出声:“公主受伤了?”
“无碍。”谢惊枝扶上云霜的手臂,轻拍了拍。
“公主是如何伤着的?今日回宫怎得这般晚?”
“奴婢差人去请太医!”
被吵嚷得头疼,谢惊枝无奈:“霜儿,噤声。”
闻言云霜一哆嗦,吓得直接伸手捂嘴,只余一双眼睛担忧地瞪着谢惊枝。
乍然看见熟悉的动作,重生以来的茫然感在这一刻突然落回了实处。
“不过是崴了脚,用不着请太医。”谢惊枝眼角泛酸,宽慰般地笑了笑。云霜没再坚持,扶着谢惊枝回到寝殿,唤来侍女准备好沐浴物事。
宽衣后进了浴桶,温热的水漫至肩膀,谢惊枝看向水面自己的倒影,雾气升腾,那张俊秀的面庞缓缓褪去,另现出一张娇艳明丽的脸。
雪瓷般的肌肤上无一瑕疵,眉若远黛,绛唇轻抿,配上那一双含着春水一般的美人眸,那股端庄中又带着妩媚的气质仿若浑然天成。
袅袅热气让大脑有些放空。
方才询问过云霜,如今是承德十七年,八月初三。距离她及笄还有四月,距离她身死还有整整五年。
她年少时尚存了些顽劣心性,不甘闷于深宫之中,常常借易容溜出宫去。
承德十六年她偶然上街围观公堂对簿,有一女子欲与丈夫和离却被判官当廷驳回。
她听了全程,一时起了兴味,私下找到那女子,知晓她竟长期被丈夫殴打后,重新帮她递交了诉状,最终那女子得以合离。
因着此案,她被辨言堂招募,化名沉妉,成了堂中一席状师。
至于如今自己却成了谋害国子司业的嫌犯,谢惊枝只觉得头疼。
今日她本是收到消息,有人想聘她为自己应诉,相邀她至青鹤楼内商谈。前世她不小心走错了房间,才误闯入那国子司业的厢房。
而重活一世,等她醒来时那国子司业已被暗害。
原本她是易容出宫,若是不想惹上麻烦之后不用这张脸便是,但她无法舍弃辨言堂状师的身份。
假公主的身世随时可以要她的性命。而这个把柄在宁家手上,便足够让她彻夜难安。
宁家党羽众多,若她日后真和宁家翻脸,状师能接触的案子不乏与贪官污吏有关,说不定能提供不少便利。
回想起今日她在青鹤楼内所见到的场景,谢惊枝闭了闭眼。